就在這時,比達班跌跌撞撞地跑來,腳步慌亂,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眼眶通紅得嚇人:“漓!你終于回來了!”
李漓連忙伸手扶住他,安撫般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盡量放緩:“我這不是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么,你哭什么?”
比達班胸口急促起伏,聲音里滿是焦灼與無助:“孩子病得厲害,高燒不退,渾身都在燙,你快想想辦法啊!”
李漓心里一沉,立刻追問:“格雷蒂爾呢?他不是懂些醫術嗎?讓他來看看啊!”
話音未落,近旁的一頂帳篷簾子被掀開,濕冷的夜風卷著潮氣撲了出來。伊努克神情陰沉地走了出來,眼神沉重,聲音低啞卻清晰:“紅胡子海盜……死了。”
“啊?”李漓與隨行的同伴們全都怔在原地,仿佛當頭挨了一記悶雷。篝火驟然跳動,把他們震驚的神情映得忽明忽暗。空氣在這一刻凝固,只有雨水滴答落下,仿佛在為這噩耗伴奏。
阿涅塞聽到動靜,也快步走了出來,面容憔悴,眼里布滿紅血絲,整個人透著疲憊與悲傷。她聲音低啞:“昨天清早,蓓赫納茲帶著人出發時,格雷蒂爾還只是發熱,接著便是嘔吐、腹瀉。可他偏要依賴自己那一套醫術給自己治病――先是放血,又去吞生野草逼自己嘔吐。結果沒撐多久,身體越來越虛弱……到今天傍晚,人就沒了。”
“怎么會這樣!”李漓難以置信,聲音里透著震驚與心慌,“那其他人呢?”
阿涅塞搖了搖頭,眼眶泛紅:“本地人癥狀不算太嚴重,可其他那七個諾斯人里,已有三人接連死去。”她頓了頓,眼神黯淡,“赫利雖然還活著……可她正在高燒,整個人燒得滾燙,我一直守在她身邊。”
“那些沒聽格雷蒂爾瞎折騰的人,大多還能撐著;可照著他那法子放血、折騰的,反而一個個先倒下了。”伊努克在旁冷冷補充,臉色陰沉,“烏盧盧和瑪魯耶爾也病得不輕。幸好,我命令圖勒人不要聽格雷蒂爾的……”
李漓心頭猛地一沉,喉嚨像被什么緊緊卡住。他咬了咬牙,聲音低而急促:“帶我去看看格雷蒂爾。”
伊努克點了點頭,默不作聲地領著他穿過泥濘的營地小道。夜風夾著濕冷的雨意撲面而來,吹得人心口發涼。遠處篝火的光映在水洼里,被雨點打碎成斑駁的火星。
他們推開那扇由枝條和樹葉隨意扎成的門簾,走進停放亡者的棚屋。里面昏暗潮濕,空氣里彌漫著血腥味與腐葉的酸臭氣,沉重得仿佛能壓碎人的胸口。火塘里的火焰時明時暗,冒出的青煙與濕氣混合在一起,讓人呼吸困難。
幾名諾斯人垂著頭,沉默地坐在墻邊,眼神空洞,像是魂魄早已被抽走。他們粗獷的面龐在火光下顯得格外憔悴,深深的皺紋和陰影讓他們比往日蒼老了許多。沒有人說話,只有火焰噼啪燃燒的聲音在靜默中跳動。
角落里,格雷蒂爾的遺體靜靜地躺著。他那曾經桀驁的紅胡子如今雙目緊閉,胸膛再無起伏。往日爽朗的笑聲似乎還在耳邊回蕩,可此刻,他的身體已冰冷僵硬。那雙常年握著斧子的手被人規整地疊放在胸口,手掌布滿厚繭,仿佛仍在訴說著他未竟的征戰與漂泊。
在他身側,那位與他形影不離的圖勒人女伴正伏在遺體上,哭聲低啞壓抑,像野獸受傷后的低鳴。她的肩膀一抖一抖,淚水和雨水早已分不清,順著頰邊與發絲淌落,浸濕了胸前的衣襟。她緊緊攥著格雷蒂爾的一只手,仿佛這樣就能把他留住。
李漓站在原地,只覺得喉嚨發緊,胸口被沉甸甸的痛意壓得透不過氣。他心中閃過無數與格雷蒂爾的片段:那爽朗的笑聲、酒杯相碰的清脆、并肩劈開雨林的豪邁……這些記憶才剛剛發生過,如今卻像幻影般,隨著這具冰冷的軀體一并消散。
李漓深深吸了一口氣,艱難地上前一步,躬下身,鄭重鞠了一躬。火光映著他垂下的影子,也映出他眼中忍不住的酸意。
緊接著,李漓快步趕往赫利的帳篷。帳篷里悶熱潮濕,草墊上散發著汗液與藥草混雜的氣味。赫利正虛弱地躺在地墊上,臉頰燒得通紅,額頭滿是汗珠,發絲濕漉漉地黏在兩頰。聽到李漓的聲音,她艱難地睜開雙眼,眼神迷蒙,卻依舊努力伸出一只微微顫抖的手。
“萊奧……”她的聲音細弱得幾乎聽不見,“如果我撐不過去,真的走了……就把我燒成灰了,帶回去。請不要把我一個人丟在這里……”
“別胡說!”李漓猛地俯身,緊緊握住她冰涼又熾熱的手,語氣里透著罕見的慌亂與怒意,“你不會有事的!我不會讓你有事!”
然而,李漓心底的清楚卻像一塊沉石壓著他的胸口――他并不是醫生。那些他所知道的,不過是一些零碎的防疫常識。真正面對這樣的疾病,他同樣束手無策。
李漓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立刻下令:分隔病人與健康的人,避免接觸;燒水消毒,凈化飲水;篝火要晝夜不息,以火焰和煙霧驅趕潛藏的瘴氣。營地在他的一聲聲命令下緊張而混亂地運作起來。
可在李漓心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不過是權宜之計,真正的病癥,他卻無能為力。
這時,波蒂拉默默走到李漓身邊,神色凝重,聲音低沉卻堅定:“莉莉……你相信我嗎?”
李漓一怔,眉頭緊鎖:“什么意思?”
“我去采草藥。”波蒂拉迎著李漓的目光,字字清晰,“我能治他們。”她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那雙常年帶著冷漠與譏諷的眼,如今只余下沉重的認真與決意――那不是逞強,而是一種醫者的誓。
李漓怔了怔,終究點了點頭。他回身對納貝亞拉喊道:“好的――”
話音未落,凱阿瑟驟然厲聲喝止,目光如刀般凌厲:“她是在跟你說要離開!不行!要是她跑回去帶人來,我們就完了!”
蓓赫納茲也隨即上前一步,語氣沉穩,卻掩不住不安:“艾賽德,我們現在的處境太危險,哪怕一個判斷出錯,都會全軍覆沒。”
雨聲在外頭噼啪作響,仿佛天地都在猶豫。李漓沉默著,胸口像被撕開了一道口子。篝火將熄的光在他臉上閃爍,映出他眼中的掙扎與無力。李漓望著那些或昏沉、或痛苦呻吟的同伴,心底的理智與戒備不斷拉扯――他明白,任何遲疑都可能讓生命在黑夜中熄滅,可信任同樣可能讓全隊陷入深淵。
“莉莉,”波蒂拉再次開口,她的聲音低沉卻堅定,“我是醫生――也是你的妻子。”
那一刻,四周的喧嘩仿佛都遠去了,只剩火光在兩人之間微微跳動。李漓的呼吸一窒,目光終于凝定。李漓緩緩點頭,語氣沉著而鄭重:“天也快亮了。等天亮再出發――安全第一。波蒂拉,請你……救救他們。謝謝你。”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