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錦云心頭一緊,冷聲追問,幾乎是脫口而出:“少主呢?少主可安然無恙?”聲音里透出難以掩飾的焦急。
“少主在地窖里,安全得很!”莎倫連忙回答,語調急切,卻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她挺直身子,額角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眼中閃過一絲后怕,“那地窖的石拱頂夠堅固,巨石砸下來時只是震了一震,沒有坍塌。”
李錦云和李耀松聞,幾乎同時長長吐出一口氣。兩人對視一眼,神情間同時閃過一抹深深的釋然。李耀松抬手抹了抹額上的汗,低聲道:“謝天謝地,祖宗保佑……”
李錦云只是緊緊抿著唇,沒有再開口。心頭那塊懸而未決的大石雖已稍稍落下,卻并未帶來真正的輕松。她的眸光沉冷,像覆著一層鐵霜,深處燃燒著一縷不肯熄滅的警惕與怒火――敵人既然連莊園都敢轟擊,就意味著敵人已不打算留下絲毫談判的余地。
“其他孩子和女官們也都沒事,只是嫌地窖悶,鬧了幾聲,倒沒出什么大亂子。”莎倫快語匯報道,聲音因緊張尚有些發抖。話到一半,她卻忽然頓住,眼神閃過一絲遲疑,“只是……”
李錦云立刻察覺,眉頭猛然皺緊:“只是……什么?”她的聲音低沉,帶著隱隱的威壓。
莎倫深吸一口氣,聲音像是被壓抑許久才掙脫出來:“在莊園后院……那間阿里維德家族不許外人隨便踏入的屋子,被巨石砸塌了!”
她的喉嚨一緊,咬著牙補上一句,眼神中滿是不安與愧疚:“我們過去看了,那些刻著漢字的木牌,全都倒了一地,被壓在廢墟之下!”
“什么?!”李錦云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因驚怒而顫抖:“祖廟――!”
李耀松心頭猛地一沉,忍不住暗暗駭然:“連祖廟都毀了……難道真是天命已盡?我們沙陀,莫非真的要葬身在這片異鄉的土地上嗎?”
這一刻,李錦云眼底的冷峻與鎮定徹底碎裂,仿佛護持多年的鐵甲在心口崩塌。她面龐上浮現出驚惶與痛楚,那是李氏一族世代守護的根脈與信念被撕裂的痛感――不只是木石的崩壞,而是血脈與靈魂的象征遭受重擊。
“耀松!”李錦云猛地轉身,聲音急促,“你在這里看著!敵人暫時也不會強攻。”話音幾乎未落,李錦云已一躍上馬,動作干脆利落。手中馬鞭“啪”地一聲抽響,棗紅馬長嘶一聲,四蹄翻飛,裹著塵煙火光,直奔莊園而去。城頭的士兵望著她疾馳而去的身影,一時無。夜風中,祖廟被毀的消息像一道隱雷,悄然壓在每個人心頭。
阿里維德莊園的后院一片狼藉。晨光透過殘破的屋頂灑落,映照在滿地的瓦礫與塵土上,像是冷漠地揭開一場浩劫的真相。祖廟昔日莊嚴肅穆,如今只剩半邊殘墻孤零零地立著,仿佛被巨獸撕咬過的殘骸。斷裂的木梁橫亙交錯,瓦片碎裂四散,空氣中彌漫著焦木與濕土的混雜氣息,帶著一股讓人心底發涼的死寂。中央,一塊巨大的石塊深深嵌入地面,周遭的地面龜裂開來,如瓷器般布滿猙獰的裂痕。
李錦云翻身下馬,幾乎踉蹌著沖向廢墟。她的靴子踩在破碎的瓦片上,發出刺耳的碎裂聲,每一步都像是重重踏在心口。眼中翻涌的痛楚與不甘令她呼吸急促,胸膛起伏。
原本整齊擺放著的牌位,此刻卻像被狂風席卷過一般,散落在地,七零八落。這些木片有的已經斷裂成兩截,有的則被石塊壓得彎曲變形,仿佛在訴說著它們所經歷的痛苦和磨難。這些木牌上漢字的字跡,原本是如此的蒼勁有力,每一筆每一劃都透露出書寫者的深厚功底和對祖先的敬重。然而,如今在塵埃的掩蓋和血色晨光的映照下,它們卻變得模糊不清,讓人難以辨認。那一排曾經象征著祖先榮光的木牌,此刻卻顯得如此狼狽不堪。它們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存在,而是被隨意丟棄在地上,與塵埃和碎石為伴。這情景讓人不禁想起那些先人的靈魂,是否也會因為這樣的待遇而感到蒙羞呢?
墻角處,李存勖與李繼嵩的畫像被埋壓在碎石之下,畫布上布滿裂痕與灰塵,人物的面容依舊威嚴,卻被瓦礫無情遮掩,仿佛連時間與戰火都要將他們碾碎。李錦云伸手去撥開磚石,指尖因用力而滲出血絲,喉嚨里溢出的不是語,而是一聲壓抑到極點的低吟。那一刻,李錦云忽然覺得,這不只是祖廟的毀壞,更像是對整個李氏血脈、對她自幼以來所有堅守的一次無情打擊。
“菲奧娜!快――帶著內府女兵上來清理這里!把這些木牌和畫像全都挖出來!”李錦云朝著地窖的方向高聲呼喊,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卻在顫抖之下燃起熾烈的堅定。她的眼神像火,在廢墟與塵煙中迸發出執拗的光芒。
片刻后,石門“軋”地一聲被推開,菲奧娜領著一群內府女兵和女眷快步而出。她們的臉龐滿是塵土,鬢發間沾著碎屑,但眼神中透著決絕與沉默的力量。頭頂的天際不時傳來巨石呼嘯而過的轟鳴,震得大地顫抖,可這些女子沒有一人后退,反而齊聲應諾,毅然撲向廢墟。
女兵們脫下沉重的披肩,用血與汗浸濕的雙手去搬拽沉重的磚石。有人肩膀被劃破,鮮血順著手臂滑落,卻依舊咬牙撬開瓦礫;有人指甲被石塊折斷,仍小心翼翼地摳出壓在底下的木牌。她們動作急切卻又慎重,每一次伸手,都像是要從廢墟中捧起祖先的靈魂。
漸漸地,一塊塊刻著漢字的木牌從瓦礫間被托起。塵土在晨光中飛揚,字跡卻愈發清晰,每一道筆畫都像是燃燒的烙印,沉甸甸地承載著李氏家族的榮光與記憶。當畫像被拿出時,幾名女眷跪坐在地,小心拂去覆滿灰塵的帛布。李存勖與李繼嵩的面容重新顯露,他們的眼神依舊威嚴,似穿透時空凝視著在場的后人。火光與塵煙中,那雙畫中之眼仿佛重新點燃了眾人的心。
安條克軍這一砸,竟將屋內的暗格震得崩塌。清理廢墟時,磚石被一點點搬開,一個早已裂開的木盒隨之滾落在地。伴隨著碎木四濺,一疊疊古舊的書信散落開來,紙頁翻飛,墨跡斑駁,仿佛在塵埃與火光間低聲嘆息。莎倫連忙俯身蹲下,雙手慌亂地去收拾那些在場之人除了李錦云就幾乎沒人認識的漢字書信。
“這些書信先收好!不能給任何人看。”李錦云只是匆匆掃了一眼,便低聲急令莎倫。她手中仍在清點女兵們遞來的牌位,指尖微顫,卻掩不住焦灼之色,隨即追問道:“老主上呢?怎么還沒有找到!”
說罷,李錦云已顧不得滿身傷痕,跪身撲入廢墟之中,雙手在塵土與碎瓦里拼命翻掘。甲葉早已被泥漿與血跡糊成暗色,那曾經熠熠生輝的明光甲,此刻不過像一具沉重而蒙塵的鐵殼,隨她急促的動作不斷摩擦出低沉的聲響。
李錦云的手指忽然觸到一塊被磚石死死壓住的木牌。那粗糙的觸感令她心頭一震,指尖急切地撥開瓦礫,終于露出上面斑駁的字跡――“李銷”,那是李常應的牌位。李錦云的雙手頃刻顫抖起來,她屏住呼吸,像抱起新生嬰兒般,將那塊瀕臨碎裂的木牌輕輕托起。牌位沾滿塵灰,邊角早已磨損,然而牌位上的“李銷”二字卻依舊清晰峻拔,仿佛帶著不容褻瀆的威嚴。
李錦云跪倒在瓦礫之間,雙膝重重砸在滿是塵土與碎石的地面,懷中緊緊抱著李常應的牌位,淚水滾滾而下。她失聲痛哭,聲音撕裂般嘶啞:“老主上!我沒管好漓狗子,沒守住咱們的家!我有罪啊――!”
忽然,地窖里傳來梅琳達尖銳的驚呼:“萊昂哈德!你不能出去!危險!”
幾乎同時,一個瘦小的身影踉蹌著從地窖口走出。李椋掙脫了看護,獨自走到廢墟前。晨光灑落,他的小臉布滿塵土,那稚嫩的眉眼間卻透出與年齡極不相稱的沉穩。他徑直來到李錦云身邊,伸出一只沾滿泥灰的小手,輕輕拍了拍她顫抖的肩膀。稚聲未改,卻清脆堅定:“小姑婆,不要哭。房子塌了,可以再蓋新的。到時候,我們再把老祖宗的牌位,重新擺放好就是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