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晚,安第斯谷地漸漸沉入暮色,仿佛一層淡紫的輕紗悄然籠罩在山川之上。夕陽余暉從雪峰間斜斜瀉下,將河水染成流動的金紅,波光閃爍,仿佛火焰在奔騰。河流的轟鳴聲低沉下來,卻依舊回蕩在山谷間,如遠方低語。空氣中仍殘留著白日血腥與泥土的濕潤芬芳,如今又添上篝火初燃的煙熏氣息,木柴“噼啪”爆裂的聲響隨風飄散,打破了谷地的沉寂。
李漓站在谷地中央,身影在暮光與火光交織中顯得沉穩而威嚴。他的目光掠過那支疲憊卻秩序井然的隊伍,聲音低沉如鐵:“今晚就在這里扎營休息。維雅哈、特約那謝,你們帶人打掃戰場,掩埋亡者,沖洗血泊。其余人,準備營帳與晚餐。”
維雅哈點頭應命,刺青的臉龐在暮色里格外冷峻。她揮手示意,蘇族戰士們立刻分散開來,腳步穩健而默契。他們用藤蔓編成的擔架抬起戰場上的尸體,一具具送往谷地邊緣松軟的土坡。鐵鏟插入泥土的“嚓嚓”聲回蕩,濕潤的泥土翻起時帶著青草與落葉的氣息,混合著微弱的腐敗味,彌漫在夜色之中。
特約那謝則帶著易洛魁人,身影更顯孤僻卻高效。他沉默寡,嘴角掛著一抹冷淡的狡黠笑意,只用手勢便能驅動族人如流水般行動。幾人俯身,將河水一桶桶舀起,潑灑在染血的苔蘚與碎石上。清水與血交織,順勢匯成暗紅的小溪,蜿蜒著重新流入大河。隨著一聲聲水聲蕩開,空氣里的血腥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河水的清冽與泥土的純凈。
戰士們偶爾低聲交談,聲音輕輕隨風散去,像暮色下的低吟。那是對亡者的敬畏,也是對生者的警醒。篝火逐漸旺盛,火光跳躍著映在他們的臉上,讓這片剛剛經歷過屠戮的谷地,多了一絲短暫卻珍貴的寧靜。
不遠處,霍庫拉妮與塔胡瓦正帶著婦女們忙碌地準備晚餐。谷地中央已點起幾堆篝火,火焰騰躍如活物,映照著她們古銅色的肌膚,閃爍的光影在面龐與衣襟間跳動。霍庫拉妮笑容明朗而寬容,宛如大海般寬闊,她俯身從背袋里取出玉米與藜麥,動作嫻熟地磨成粉末,又與采集來的野蔬混合。她的神情專注而溫和,仿佛在編織一場海浪與大地的和諧歌謠。塔胡瓦則稚嫩而熱情,像一只小鹿般蹦跳著指揮大家,她的嗓音清脆,不時催促身旁的姐妹:“快翻面,小心別糊了!”她的活力帶動了氣氛,讓本就沉重的營地漸漸輕快起來。
篝火旁,婦女們圍成圈,靈巧的手指在火邊翻動鍋具。玉米餅在鐵板上“滋滋”作響,金黃的表皮逐漸鼓起,散發出熱騰騰的谷香。切碎的辣椒與番茄被撒入湯鍋,翻滾的湯汁騰起白汽,帶著辛辣而誘人的氣息在風中彌漫。孩童們在一旁追逐嬉笑,偶爾趁大人不注意伸手偷嘗一口,熱氣燙得他們咧嘴大叫,卻轉眼又笑得如銀鈴般清脆。他們的笑聲宛如火花,驅散了白日的血腥與陰影。漸漸地,整個營地彌漫起飯菜的香氣,溫暖而濃郁,如一張細密的網,輕輕籠罩在暮色與山風之中,將疲憊的旅人們包裹,仿佛在血火之后賜予他們短暫的安寧。
格雷蒂爾終于完成了他那滑稽卻莊重的“善舉”。他那雙粗壯的大手逐一將跪伏的人們拉起,每個人站起時,眼神中仍殘留著敬畏與感激,口中低聲喃喃,仿佛在向神靈訴說祈求。格雷蒂爾紅胡須張揚,粗聲粗氣地拍著他們的肩膀:“起來吧,別像見了鬼似的!”動作雖顯豪爽,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拉了這么多條胳膊,他的臂膀早已酸脹得像灌滿了鉛。
夜幕降臨,格雷蒂爾索性鉆進一頂簡陋的帳篷。帳篷由獸皮與藤蔓支撐而成,隨風微微顫動,仿佛在呼吸。厚厚的毛毯鋪在地上,他大大咧咧一躺,發出一聲滿足的長嘆,胡須隨呼吸抖動,顯得既疲憊又愜意。
格雷蒂爾的圖勒女人伴侶跪坐在一側,身形健碩,面容冷峻,雙手用力按壓他左臂的肌肉。指節揉動時發出細微的“咯吱”聲,每一下都帶來一陣酸爽與舒緩,像冰冷的海風拍打在疲憊的船體上。另一側,他的奧吉布瓦伴侶動作溫柔卻不失力量,纖長的手指順著筋脈輕輕按揉。她的長發如瀑垂落,發間散發淡淡的草木清香,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拂過他的手臂,仿佛山林的氣息融入這狹小的帳篷。
格雷蒂爾閉著眼,口中哼哼著粗俗的維京海盜小調,擰了身旁的奧吉布瓦人女伴的臉蛋,說道:“哎喲……這幫家伙,一個個真沉……不過,嘿嘿,值了!”聲音低沉沙啞,夾著一股醉心的滿足。帳內,燭光搖曳,把三人的身影投射在獸皮帷幕上,輪廓交錯,既和諧又帶著幾分粗獷野性的溫暖。外頭,營地的喧嘩漸漸低沉,篝火的噼啪聲與遠處的低語交織,宛如一曲悠遠的背景吟唱,為這片血與火后的夜晚,增添了一絲出人意料的寧靜。
李漓此時正與那名新認識的年輕女子艱難地用手勢比劃溝通。她的高顴骨的臉龐在篝火的映照下泛著溫潤的銅色光澤,長發用麻繩隨意束起,幾縷散亂的發絲沾著塵土,襯得她既帶著野性的粗獷,又有一種難以忽視的迷人氣息。她的眼睛深褐如高原湖泊,火光映入其中,閃爍著好奇與殘留的警惕。
李漓耐心地伸出手,指指谷地,又指指天空,試圖用最原始的方式探問她的來歷。女人歪著頭,眉頭緊鎖,神情困惑,然而片刻之后,她忽然展顏一笑,那笑容羞澀而帶著幾分狡黠。她抬起手指,在空中比出山峰與河流的輪廓,仿佛用簡陋的符號訴說著自己的世界。
為示友善,李漓轉頭示意巴楚埃。巴楚埃立刻會意,從隨身的布袋里抓出一把炒花生遞了過來。花生殼焦黃油亮,裂縫間透出誘人的香氣,熱氣在夜風中輕輕氤氳。李漓笑著將其中幾顆遞到女人面前,語氣溫和,帶著一份溫暖的口音:“來,嘗嘗。”
女人接過李漓手中的花生,眼神忽然亮起,如夜空里驟然點燃的星辰。她動作嫻熟而利落,指尖一擰,伴隨著“啪”的一聲脆響,花生殼裂開,碎片在指縫間滑落。她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油香四溢的滋味在唇齒間彌漫開來,原本緊繃的眉頭頓時舒展,嘴角漾起笑意。那笑容明亮,宛如山谷中初升的晨曦,讓血戰余暉下的疲憊與陰影都瞬間消散。
女人嚼得津津有味,眼睛彎成細細的月牙,竟輕輕哼起一段古老的旋律,音調低柔,仿佛山風掠過石壁的輕吟。那一刻,她看上去不像戰場上浴血的女武神,而更像一位在爐火旁輕歌的少女。
隨即,女人從背后取出自己的包袱――用藤蔓與獸皮編織的粗糙袋子――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根鮮紅的干辣椒。那辣椒表面皺縮,帶著烈焰般的色澤,散發出辛辣的氣息。她眨了眨眼睛,臉頰泛起微紅,帶著幾分羞澀與勇氣,將辣椒遞向李漓,仿佛獻上一份最珍貴的禮物。
李漓接過那根干辣椒,手指摩挲間立刻感受到表面干燥而粗糙的紋理。他微微一愣,眉頭挑起,擠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你……這是要我空口咀嚼干辣椒嗎?”話音未落,他聳了聳肩,索性將辣椒直接塞入口中。
牙齒一合,辣椒皮“咔嚓”一聲碎裂,瞬間,一股熾烈的火浪從舌尖猛然竄起,直沖喉嚨與腦門,仿佛將一團炭火硬生生吞下。灼辣的熱意像烈焰在口腔中狂舞,他的臉龐立刻漲紅,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眼角也被辣得泛起水光。喉嚨仿佛被火刀割過般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火。
然而,李漓卻依舊死撐著,強忍那股烈辣,硬生生對著女人扯開嘴角,擠出一個大大的笑容。那笑容僵硬得像面具,眼睛瞇成一條縫,嘴角一邊還不受控地抽搐,看起來滑稽又傻氣,活像個初嘗烈酒的孩童,想裝鎮定卻徹底出賣了自己。
沒想到,就那傻傻的笑容,竟如春風般融化了女人心頭的防備。下一瞬,她猛地張開雙臂,撲向李漓,動作生猛而突兀,如山豹般迅捷。她緊緊依偎在他懷里,額頭埋入他的胸前,雙臂環抱住他的腰。她的身上帶著泥土與血汗混合的氣息,卻出奇地透出一種原始而真切的溫暖。
李漓的身體微微一僵,空氣像是瞬間凝固。他的手還保持著半抬的姿勢,不知是該推開還是接納。
這一突如其來的動作,把一旁的蓓赫納茲嚇得險些拔刀。她正站在不遠處警戒,手已本能地握住腰間彎刀,刀鞘發出輕微的“咔”聲。她的眼神銳利如火,眉頭緊皺,帶著冷冽的警惕與幾分不滿:“這女人……什么意思?”
“喂,你至于嗎?”李漓苦笑了一聲,語氣中帶著一絲尷尬與調侃。他輕輕拍了拍女人的背,動作溫和而小心,仿佛怕驚擾到她。語氣里夾著一絲無奈:“我連你的名字都還不知道呢……”
這一刻,女人似乎終于領會了李漓話中的意思。她緩緩抬起頭來,眼睛亮晶晶的,像高原清晨凝結的露珠,清澈又堅定。她抬手指向自己的臉龐,聲音清亮而有節奏:“尼――烏――斯――塔!”那發音帶著山地語獨特的韻律,像河水撞擊巖石的回響,簡短卻有力。
李漓微微一笑,點點頭,同樣伸手指向自己的臉,語氣平穩而清晰:“李――漓。”
尼烏斯塔的笑容在火光中驟然綻放,如山谷間盛開的野花般明亮。她又指著自己,重復了一遍:“尼烏斯塔!瑪瑪?尼烏斯塔。”聲音帶著一絲自豪,也帶著少女般的稚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