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勒蘇姆沉默不語,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寶座扶手,節奏緩慢,仿佛在一寸寸丈量李沁的野心與底線。殿中氣氛驟然沉靜,只余外頭風沙拍打窗欞的“沙沙”聲,像遠方傳來的旌旗獵獵。小法赫扎爾德在這沉默中悄然打了個哈欠,倦意襲來,歪頭靠在姑姑肩上,不一會兒便沉沉睡去。他小小的身子在郡主華美長袍的映襯下,更顯得無聲而脆弱,仿佛也在這個瞬間象征著王權的微妙、邊疆的孤獨。
賈札勒終于忍不住踏前一步,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阿里大人――若您真統一了古爾三部,回過頭來反咬我們一口怎么辦?你們沙陀人,本就不安分,現在又想把古爾人攥在手里……帝國的邊疆,可不是你們的私家牧場!”
李沁聞只是哼了一聲,懶得搭腔,看也不看賈札勒一眼,繼續對著古勒蘇姆,堆起一臉笑容:“弟妹,怎么,你連我都不信?我對恰赫恰蘭這鬼地方真沒興趣,說實話,這里連風都比我們那邊冷!我看中的,是印度斯坦的富庶――到時候,說不定你還會主動跟我一道南下,搶下一塊恒河邊的好地盤。想想看,咱們把塞爾柱的旗子插到那邊的神廟上空,那該多氣派!”
古勒蘇姆終于笑了,那笑意像沙漠里難得一現的綠洲――溫潤中藏著銳意:“阿里大人,我當然會參加你的婚禮,這是一樁盛事。但至于以后嘛……現在就談分地盤,未免太早了些。”她停頓片刻,輕輕理了理袖角,目光帶著一絲鋒芒:“我且看看你能否真正掌控得了巴什赫部。烏茲巴什那老狐貍可沒那么容易馴服,他那女兒法圖奈,更是匹野馬――能不能駕馭,還是個問號。”
李沁哈哈一笑,臉上卻掠過一絲尷尬。他摸了摸鼻尖,干笑道:“好吧,弟妹總是這么謹慎。不過話我放在這兒――你若肯支持我,等我在印度斯坦站穩腳跟,那片地里,也必有你的一份。”
古勒蘇姆淡淡一笑,目光卻不再落在他身上:“天色不早了,兄長,不如留下來共進晚膳?”她語調溫和如常,禮數周全,但李沁聽得明白――這話的意思,是“你該走了”。
“我得早點回去,婚前的麻煩事可多得很。”李沁笑著說,語氣輕松,“對了,弟妹,借我點錢吧!”李沁話鋒一轉,笑得更燦爛:“結婚的開銷主要由巴什赫部承擔,可我怎么也得出點血。灰羽營的弟兄們要辦一場像樣的宴會,買酒買肉,不然像什么話?”
古勒蘇姆聞,眸光一動,立刻轉頭看向正在角落裝聾作啞的艾爾坦。那位總督大人正低頭盯著自己的靴子,仿佛那雙靴子能告訴他怎么逃出此地。
“總督大人,”古勒蘇姆聲音溫和,卻字字如釘,“看來,該你還債的時候到了。”
“啊?”艾爾坦一愣,強作鎮定地抬起頭,臉上的假笑僵硬得像干裂的油畫,“郡主殿下,您說什么……?我從未欠您錢呀!”
“托爾托薩的事,你不會忘了吧?”古勒蘇姆語氣一沉,笑意中透出一絲寒意,“當年,你在我們阿里維德家的領地上刮地皮時,撈摸得可不少。我的要求也不高――把當年那些錢,連本帶利還給我們家。,你看,眼下我們的大公子要成親了,總不能讓人說我們連置辦婚禮都摳摳縮縮的!”
艾爾坦臉色微變,嘴角一陣抽搐。他努力擠出一絲笑容,卻怎么看怎么像狐貍被扯掉了尾巴:“郡主,您可是我們塞爾柱家的女兒啊,怎么這時候,卻幫著……沙陀人說話?”
古勒蘇姆仍舊笑著,卻目光一寸寸逼近:“我是艾賽德?阿里維德的妻子。雖然艾賽德不在我身邊,但這樁婚姻是我皇兄欽賜,至今依然有效――而你的這筆賬,是我替夫家追的。”
說罷,古勒蘇姆眼波一轉,落在李沁身上,語氣輕巧,仿佛只是隨口一提:“阿里大人,不如你親自去總督大人的府邸走一趟,‘好好商量’一下這筆舊賬。他欠我們家的東西,你能拿回多少,就都歸你。我侄子法赫扎爾德皇子作為此地的領主――現在,我已經替他準你一事:你可以用任何手段,向總督大人追債。”
話音落地,殿中一靜,仿佛連風聲都停了半息。艾爾坦臉色刷地一白,額角冷汗滾滾而下。他垂在袍袖中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艾爾坦當然清楚,自己如今在恰赫恰蘭不過是個徒具虛名的“總督”――昔日在托爾托薩麾下的親信,不是戰死沙場,就是來到恰赫恰蘭之后,就被古勒蘇姆拉攏收編;而他自己,已落得在仇敵刀俎之下、任人宰割的境地。
艾爾坦勉強擠出一抹僵硬的笑容,聲音沙啞,帶著討好與哀求的意味:“阿里大人……這錢嘛,好說,好說……咱們畢竟是一家人,你母親是我堂妹,我可是你貨真價實的舅舅啊……你總得講點親戚情分吧。”艾爾坦說著,小心翼翼地向前靠了幾步,幾乎壓低聲音:“當年在托爾托薩,我也實在是沒辦法。突突什反賊壓境,情勢危急,我只好臨時籌錢買他們不攻城……再說,我在你們家的地盤上征收戰爭稅的時候,你爹他老人家……也沒阻攔我呀。”
李沁忽地仰頭大笑,笑聲粗野爽朗,回蕩在石壁間,卻絲毫不帶一分溫情。話音未落,他猛然抬手,一掌重重拍在艾爾坦肩頭,力道之大,幾乎將那身著錦袍的總督拍得一個踉蹌,險些栽倒。
“堂舅,”他咧嘴而笑,語氣像在講陳年舊事,眼神卻寒如刀鋒,“若不是看在我母親的份上,如今你在恰赫恰蘭,哪怕還能喘氣,起碼也早該少條胳膊斷條腿了吧?”
笑聲戛然而止,李沁的眼神瞬間冷下來,像荒原中驟降的寒風,“這次先還一千枚金幣來吧。明天中午,庫洛會上門來取。”
“庫……庫洛?”艾爾坦聲音一顫,神情恍惚,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么,喉嚨卻干得發澀。
李沁挑了挑眉,語氣輕快,像在講笑話:“還記得吧?你第六個兒子,當年在我們卡莫村看上一個漂亮姑娘,非要搶回家做侍女。結果回去路上,被人劫了道,連人帶馬一起滾下山溝,那小畜生從此瘸了條腿。”
李沁嘴角的笑意不變,聲音卻低沉如鐵蹄碾雪:“動手的,就是庫洛。那時候,你們家仗著是皇族,在整個塞爾柱帝國境內貼滿了通緝令。庫洛只得在自己臉上劃了一道疤,連夜跑路,逃來我這里混了八年。不過,如今庫洛已是灰羽營的一名小隊長,管著五十個騎兵,身手,脾氣,記憶力――都還不錯。”
艾爾坦的臉已慘白如紙,連嘴唇也失了血色。他下意識舔了舔嘴角,顫聲道:“阿里大人……您看這……能不能換個人來拿錢?”
李沁連頭都沒回,斗篷一甩,身影已邁出門檻,聲音自門外傳回,斬釘截鐵,冷冽如刃:“總督大人,依我看――不如趁這機會,你就把欠庫洛的那筆,也一并還了吧。省得哪天他真帶著弟兄們來上門討賬,那場面……肯定很帶勁。”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