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幕,在納加吉瓦納昂部落的族人們看來或許荒唐,但李漓知道,這是文明躍遷的一個微小節點。在這個新世界里,牛糞作為燃料并不陌生,但系統收集、分類晾曬,卻是他帶入的新實踐。一項原本不登大雅的活計,如今被烏盧盧和族人變成了可以傳承的日常――它節省木柴,支撐火堆,在嚴冬到來之時,也將成為納加吉瓦納昂抵御寒冷的無聲火種。烏盧盧擦著額頭的汗,望著堆積如山的糞垛,心想:漓總是這么聰明,這些臭東西,說不定還能有別的用途呢!她轉頭看向湖面,那里冰層漸厚,捕魚的族人們正砸開冰窟,動作艱難而緩慢。
與此同時,李漓的目光投向湖面。寒風中,湖水已結成薄冰,泛著微藍的光澤,如一面巨大的鏡子,反射著灰蒙蒙的天空。冰層日益加厚,捕魚愈發艱難,湖岸上原有的魚叉與骨鉤漸顯笨拙無力。李漓心知,要熬過這個冬天,僅靠傳統方法遠遠不夠。李漓回想圖勒人的故鄉,那冰封的北極海域,他們用鯨須編網捕鯨,效率驚人。如今,何不借此一用?
李漓召來了在這個新世界迎娶的另一位妻子伊努克。伊努克如常身形筆直,眼神犀利如極北的晨星,手持鐵魚叉,鏈甲在風中微微作響。“伊努克,”李漓沉聲道,“把你們的鯨須都拿出來。”伊努克微微一怔,那一瞬間,她的眼神里閃過一絲警覺――鯨須,是圖勒人最珍貴的北極之物,帶著海與冰原的秘密,每一根都承載著故土的狩獵記憶。但伊努克未多問,僅點頭而去,不久便帶回一束束長而柔韌的黑色須條。那是巨鯨的口須,纖細而堅韌,能在極寒之中保持彈性,圖勒人歷來將其用于編弓、織網,甚至縫制防風衣物。陽光照在須條上,閃出暗銀般的柔光,仿佛來自冰海深處的絲綢,觸手微涼,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韌性。
“我要你們用它編漁網。”李漓解釋道,“鯨須耐寒不裂,彈性極佳,可捕大魚,用獸筋混織作支架,效果最好。網眼要均勻,夠大,能抓那些深藏冰下的大家伙。”伊努克聽后沉默片刻,終是點頭應允。她將這個任務交給了自己的女獵手們,一群沉穩有序的女子迅速行動起來,在湖邊的火堆旁坐成一圈,手指靈巧如織女,穿梭于鯨須與獸筋之間,低聲吟唱古老的圖勒捕鯨歌謠,歌聲低沉而節奏感強,如北風掠過冰原,帶著一種原始的韻律。李漓也親自上手,參與設計網眼結構,將每張網做得寬而堅韌。須條與筋索交織,在風中輕顫,仿佛一層編織著北極傳說的冰絲。婦女們圍觀學習,有的試著上手,動作生疏卻熱情高漲:“這須條真神奇,不像獸筋那么脆!”伊努克冷峻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微笑:“我都不知道,鯨須還能這么用。”
幾日后,首張漁網在冰窟口試用。眾人屏息圍觀,李漓親手撒網入湖,鯨須網如一張巨大的蛛絲般展開,沉入冰下幽暗的水域。不久便見冰下波光閃動,魚影如銀箭般游弋――一網拉起,數條肥碩的鱒魚銀光閃爍,在須條之間奮力掙扎,鱗片反射著寒光,濺起水花如珠玉四散。冰面上立刻爆發出歡呼聲,孩子們奔走相告:“網住了!大魚!”婦女們笑逐顏開,那張鯨須之網成了希望的象征。“快熏干它們,堆進煙棚里!”有人高喊。婦女們迅速起鍋生火,準備將這些戰利品腌制、熏干,以備嚴冬之需。煙霧升騰,魚香彌漫,湖邊如一場小型慶典。李漓望著這一切,心想:這不僅僅是一場捕魚術的革新,而是一場文明的碰撞與縫合。鐵器、鯨須、牛群――這些遠自歐亞、北極的工具與理念,正悄然滲入這片大陸的血肉。而他所帶來的,不只是生存的手段,更是命運的改寫工具。但冬天還長,風暴未止,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對李漓的圍捕行為欣然接受。獸欄外,幾個部落長老聚攏在火堆旁――他們臉上溝壑縱橫,腰間垂掛著銅飾與獸牙,目光中滿是憂慮與不安。煙斗在他們指間傳遞,吐出的煙霧如幽靈般繚繞在寒風中,帶著淡淡的楓葉煙草香。“那些野牛是大地之靈的化身,”一位鶴氏族的長老喃喃低語,白發在風中輕顫,如湖面的漣漪,“整群圍捕,是對曼尼托的褻瀆,冰雪會因此變得更沉重。祖靈會憤怒,帶來無盡的風暴。”熊氏族的長老點頭附和,骨杖上的圖騰隨他動作微微晃動,那杖頭雕刻的熊頭仿佛活了過來,眼睛在火光中閃爍:“祖先傳下的教誨中,野牛是自由的。獵其一二,是恩賜;圈其群體,是貪婪。湖靈會哭泣,風暴會提前來臨。想想那些古老的故事,貪婪的獵人如何被大地吞噬?”
長老們的聲音低沉如林間風嘯,目光時不時投向獸欄。欄中野牛不安地撞擊圍欄,蹄聲如戰鼓,在暮色中一下一下地回響,仿佛在回應他們的擔憂。空氣中那股牛糞和煙火的混合味,似乎也變得更濃重,如一種無形的警示。在奧吉布瓦人的信仰中,天地有靈,狩獵須敬。每一次獵殺都需伴隨祈禱與獻祭,過度索取會破壞自然的平衡,招致祖靈的懲戒――這是部族數百年來代代相傳的律令,長老們作為守護者,自然憂心忡忡。他們交換眼神,一位魚氏族的長老嘆息道:“鐵器雖是天賜,但若用來囚禁大地之子,后果不堪設想。或許,我們該釋放那些牛,以求寬恕。”
李漓察覺到氣氛異樣,親自走上前。他如今也能說一些奧吉布瓦語,語氣溫和卻堅定:“長老們,這些牛不是敵人,是盟友。我們不貪獵,只是想讓部族熬過冬天。我們不殺母牛,所以,等到春天,它們還能繁衍,養出更多的生命。祖靈會明白我們的苦衷。”但一位滿臉皺紋的長老緩緩站起,指向獸欄,語聲沉如石:“鐵器雖利,不可用來挑戰大地。曼尼托的眼睛在注視著,一切都會有報應。”空氣一時凝固,風中夾雜著牛糞的腥膻與火灰味,長老們的低語在煙霧中交織如咒語,仿佛整個營地都被某種看不見的忌憚所籠罩。李漓感受到那股文化沖突的張力,如冰層下的暗流,悄然涌動。
李漓沒有繼續爭辯。他只是示意身旁的赫利將新鮮烤好的牛排端上――那肉焦香四溢,汁水順著木盤流淌,香氣如暖流般穿透寒意,瞬間充斥整個火堆周圍。長老們起初沉默,目光閃爍。饑餓的冬天讓他們喉頭微動,手指微顫。終于,一位年邁的長老低聲道:“我只……嘗一口。”他咬下一口,唇齒間頓時充滿熱肉的柔韌與火光的香氣,那鮮美仿佛在雪夜中點燃了火堆,溫暖直達心脾。“或許……祖靈允許這次例外。”他含糊地說著,其余幾位長老面面相覷,最終也默默拿起牛肉。煙斗重新燃起,煙霧慢慢升騰,但他們的眼神仍藏著一縷幽深的不安,如林中未熄的夜火。他們在牛肉的誘惑和鐵器的威勢下選擇了沉默――那些閃亮的鐵斧和長矛,如無聲的威脅,提醒著他們,這個新酋長帶來的變化,已不可逆轉。但在長老們的心底,那絲恐慌如種子般埋藏,等待春天的發芽。
李漓看在眼里,心中卻無喜色。他明白,這場短暫的文化碰撞,如冬季初霜,雖不致命,卻刺骨。將鐵器帶來的秩序與本土祖靈的信仰融合,不是一頓牛肉可以解決的事,而是一條需要時間、耐心,甚至犧牲的路。他緩緩轉身,望向獸欄那群低頭咀嚼的野牛,心念如雪原般寂靜,卻暗藏波瀾。湖風吹來,帶著冰冷的預兆,冬季的帷幕已悄然拉開,而部落的命運,如這些野牛般,被圈在未知的欄中,等待下一個轉折。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