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漓最大的樂趣,如今就是像現在這樣,坐在船頭看日落。夕陽緩緩沉入海平面,橙紅的光暈染紅了天際,幾朵薄云被鍍上金邊,遠處海鷗盤旋,發出尖利的叫聲。李漓瞇著眼,深深吸了一口咸濕的空氣,感覺胸口那股煩躁稍稍平息。他喃喃自語:“文蘭……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傳說里那么好。至少,得多點樂子吧。”他咧嘴笑了笑,露出招牌式的憨笑,卻難掩眼底的復雜情緒――對未知的期待,夾雜著對托爾托薩的牽掛。
李漓的身旁,赫利倚著船舷,亞麻色頭發被海風吹得凌亂,皮甲上沾著幾點干涸的海鹽。她雙手抱胸,嘴里叼著一根從水手那兒討來的干草,懶洋洋地嚼著,目光追逐著遠處的海鷗。船上的生活對她來說簡單而純粹:沒有流民的哭訴,沒有商會的賬本,也沒有十字軍和天方教國家的紛爭。赫利喜歡這種平靜,哪怕是單調的搖晃和無盡的藍色。偶爾,她會低頭檢查腰間的短劍,確認刀鋒是否依舊鋒利,然后抬頭望向海面,嘴角微微上揚。
“萊奧,你又在那兒發呆。”赫利瞥了李漓一眼,語氣帶著幾分揶揄,“想家了?還是后悔跑來海上送死?”李漓轉頭,嬉皮笑臉:“這日落多美!”赫利哼了一聲,懶得拆穿他的嘴硬,嚼著干草繼續看海,眼中卻閃過一絲滿足的光芒。
蓓赫納茲則坐在桅桿下的木箱上,紫色緊身衣在夕陽下泛著柔光,面紗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銳利的眼。她正用一塊磨石打磨彎刀,刀鋒在石頭上劃出輕微的“沙沙”聲,節奏平穩如她的呼吸。船上的單調對她來說是種享受,沒有殺戮,只有李漓和海風的陪伴。她喜歡這種純粹,喜歡一切盡在掌控的感覺。偶爾,她會抬頭掃視甲板,確認周圍沒有異樣,然后繼續低頭磨刀,嘴角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李漓朝她喊:“蓓赫納茲,你這刀磨得都能劈鯨魚了!歇會兒,來看日落唄?”蓓赫納茲頭也不抬,冷冷道:“艾賽德,管好你自己。日落有什么好看?還不如多練練你的劍法,省得在文蘭被野蠻人砍了。”李漓撓撓頭,訕笑:“得得得,你厲害,我不惹你。”蓓赫納茲哼了一聲,目光卻不自覺地掃向海面,夕陽的余暉在她眼中映出一抹暖色,柔和了她一貫的冷峻。
甲板中央,阿涅賽盤腿坐在一塊鋪開的帆布上,周圍散落著顏料罐和幾支磨禿的畫筆。她的亞麻裙被海風吹得貼緊腿部,栗色辮子垂在肩頭,隨著船體搖晃輕輕晃動。她面前支著一塊畫板,畫布上勾勒出“奧丁之怒”號的輪廓:桅桿高聳,船帆鼓蕩,遠處的撒拉森私掠船若隱若現,海面上夕陽的倒影如火焰般燃燒。她的畫筆飛快移動,蘸著橙黃與深藍的顏料,精準地捕捉光影與波濤。
“阿涅賽,你這畫得也太快了吧!”李漓走過來,蹲在她身旁,嘖嘖稱奇,“這船畫得跟真的一樣!”阿涅賽抬頭,笑得像個孩子:“總督大人,這可不是快,是靈感!地中海的夕陽,維京船的狂野,還有那些撒拉森船的影子……我得全畫下來!”她揮舞畫筆,濺了點顏料在李漓的袍子上,忙吐舌頭:“哎呀,抱歉!”李漓哈哈大笑,擺手:“沒事,袍子臟點才像冒險家!畫好了送我一幅啊!”
阿涅賽點點頭,眼中閃著冒險的火花:“好!等到了直布羅陀,我還要畫金色的懸崖!總督大人,你說咱們會不會遇到海怪?”李漓故作神秘:“海怪?說不定有!到時候你畫下來,賣給威尼斯的貴族,準發大財!”兩人笑鬧著,引來幾個維京水手的側目,有人吹起口哨,喊:“小畫家,畫幅我的肖像吧!”阿涅賽咯咯直笑,揮手:“排隊!先畫船!”
船艙里,托戈拉蜷縮在吊床上,沉重的鐵矛靠在旁邊的木壁上,矛尖在昏暗的油燈下泛著冷光。她裹著一塊索寧克族的毛毯,閉著眼,呼吸平穩,似乎睡得正沉。船體的搖晃對她毫無影響――她曾被奴隸販子裝在顛簸的船底運到安托利亞,這點風浪對她來說不過是小兒科。她喜歡艙室的安靜,喜歡這種無需戒備的時刻。偶爾,她會睜開眼,摸摸身旁的鐵矛,確認它的存在,然后繼續閉目養神,像一頭蓄勢待發的豹子。
甲板上,格雷蒂爾卻精神抖擻,活像個被海風灌滿活力的狂戰士。他站在舵旁,鐵盔歪戴,胡茬上沾著鹽粒,粗嗓子吼著號子:“拉緊帆!讓奧丁神瞧瞧咱們的勁兒!”水手們應和著,扯動纜繩,船帆鼓得更滿,船速又快了幾分。格雷蒂爾哈哈大笑,拍著舵柄:“這才是生活!地中海算啥,直布羅陀算啥!到了大洋,文蘭的冰山和森林等著咱們!”格雷蒂爾瞥見李漓,喊道:“姐夫!別老坐著發呆,過來掌舵,學學維京人的活兒!”
李漓擺手,懶洋洋道:“格雷蒂爾,你這臭海盜自個兒玩吧!我在這兒看日落挺好!”格雷蒂爾瞪眼,罵道:“我真想不明白,我表姐怎么就跟定你這懶人了!”卻又哈哈大笑,轉頭繼續指揮水手,活力四射,仿佛生來就屬于這片海。
夜幕降臨,地中海的星空如墨藍幕布,繁星點點,映在平靜的海面上,宛如另一個宇宙。船上的油燈點亮,昏黃的光暈籠罩甲板,水手們圍坐在一起,分吃腌魚和面包,低聲聊著北海的傳說。
李漓卻悄悄溜到船尾,靠著欄桿,凝望遠處的撒拉森私掠船。它們的船帆在夜色中隱約可見,槳聲若有若無。他低聲自語:“伊納婭……你這護航安排得夠周到。”
蓓赫納茲不知何時已走近,夜風吹起她的面紗,薄紗輕揚,她語氣冷淡卻直刺人心:“艾賽德,半夜不睡,在這里自自語,想什么呢?”
李漓微微一怔,擠出一絲略顯勉強的笑:“嘿,沒啥,看風景罷了。你呢?你跑出來干嘛?”
蓓赫納茲輕哼一聲,目光落在起伏不定的海面上,仿佛那遙遠的浪影能帶走心中疑問。片刻后,她低聲道:“我睡不著。艾賽德……你真把文蘭當作什么‘新天地’?還是說,你又有了什么奇特的念頭?”
李漓臉上的笑容一僵,半晌才緩緩嘆了口氣:“你這雙眼睛,果然是盯人的獵鷹……我說不清。托爾托薩也好,安托利亞也罷,甚至雅法……。文蘭……也許真是個新開始,也許只是瘋子的逃遁。”
李漓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像是在獨自咀嚼某種無法說的苦澀:“蓓赫納茲,近來我越來越常夢到一個念頭――我來這世界,難道只是為了看著歷史一步步照常發生?我不能試一試,去做一些‘不該發生的事’嗎?哪怕只是一次?”
“你在說什么?我聽不懂。”蓓赫納茲看了李漓一眼,語氣不再銳利,卻仍含警覺。
李漓抬頭仰望星空,眼神如同望進某個無名的深淵。他聲音輕卻堅定:“沒什么。我只是覺得,人活著不能只為了榮華富貴,甚至不只是為了安頓身邊人。當下這條路既然已踏上――就算是通往絕境,那也得走下去。”
蓓赫納茲沒再多,只是默默站在他身旁,面紗輕曳,彎刀垂在腰間,在月色中微微泛著寒光。夜風穿過桅桿與繩索,掀起帆布一陣簌響。“奧丁之怒”號隨星辰悄然前行,駛過地中海盡頭的直布羅陀,駛向那不可知的新世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