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雅法城南山坡的廢墟終于清理殆盡。晨霧在微光中緩緩消散,露出荒涼而蒼白的土地,龜裂的泥土上散落著零星碎屑,宛如一場災難留下的遺書。斷裂的石塊與焦黑的木梁已被拖走,只余下風中低吟的塵土,仿佛在低訴那場崩塌的悲歌。李漓佇立在工地邊緣,斗篷在海風中獵獵作響,衣角翻飛如旗幟飄揚。他凝視這片殘景,唇邊泛起一抹苦笑。曾幾何時,他滿懷雄心,欲在這戰火紛飛的中世紀大興土木,建一座震懾四方的要塞,彰顯自己的魄力與遠見。然而,現實如一記重錘,毫不留情地砸碎了他的妄想――中世紀的基建,遠非紙上談兵。石料粗糙如頑石,工匠稀缺如珍寶,工具簡陋得令人絕望,連最基本的測量都磕磕絆絆。李漓暗自搖頭,心中嘆道:在中世紀當基建狂魔?不過是癡心妄想罷了,不過為了邀功不顧他人性命的人,倒是代代都有。
不遠處,烈日炙烤著大地,民夫們赤裸著上身,汗水順著脊背淌入破舊的麻布褲腰。粗糙的麻繩在他們肩膀上勒出一道道紅痕,每邁出一步,繩索吱吱作響,沉重的石塊與地面摩擦發出低沉的頓響。他們弓著腰、咬緊牙關,齊聲喊著節拍,一寸一寸地將龐然大物拖向預定的地基。幾輛木輪車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顛簸前行,老舊的車軸發出近乎哀鳴的嘶響,飛揚的塵土混合著泥土、汗水與牲畜的騷味,將整個工地籠罩在一片刺鼻的渾濁之中。這片喧囂的工地,與李漓腦海中宏偉的要塞藍圖形成鮮明對比,卻也讓他更深刻地感受到,夢想的實現需要腳踏實地的苦干。
與此同時,城郊的圣約翰醫院雅法分院坐落在一片被戰爭摧殘后勉強整修的荒地上,數排帆布帳篷如褪色的雁陣,在晨風中簌簌作響。營地四周以簡易木樁圍欄,用破舊的帆布隔出通道與診療區。地面潮濕泥濘,混雜著干草、血漬與藥渣,彌漫著一股令人不安的苦澀氣息。空氣中,艾草與龍膽根的藥味交織著傷員的呻吟與低語,宛如一首關于痛苦與救贖的哀歌,在這片臨時搭建的庇護所中低吟。
貝爾特魯德身披純白披肩,宛如晨曦初露時掠過焦黑戰場的一縷陽光。披肩下是剪裁合身的淡灰袍裙,邊角雖略顯褶皺,卻絲毫不掩她的莊嚴儀態。胸前,一枚雕刻著馬耳他式十字的銀質徽章在日光下閃著溫潤光芒,宛如古老信仰的延續與宣誓。她步入營地時,帳篷內外的氣氛仿佛微微一滯。幾個正在換藥的傷員不由自主地停下呻吟,似乎她的到來帶來某種安撫人心的力量。一名因感染而發燒的青年士兵,正用濕布捂著額頭哀嚎不止,當她經過時,卻下意識地掙扎著試圖坐起,干裂的嘴唇顫抖著呢喃:“夫人……是夫人來了……”他的眼中,浮現一絲迷蒙而虔誠的光芒。
貝爾特魯德俯身走近一位斷了右臂的年輕工匠。他不過二十出頭,臉色蒼白,傷口周圍的皮膚已紅腫發熱。她示意隨行修女端來溫水,小心拆除粘連著干涸血跡的舊繃帶,一點點清洗膿液和殘留的碎骨,再用新鮮消毒過的亞麻布裹上傷口。她的手指修長而有力,動作緩慢卻極具節奏,仿佛不是在包扎傷口,而是在撫平這名工匠內心的惶恐與絕望。“忍一忍,傷口正在愈合,”她低聲說道,嗓音溫柔如遠方修道院的鐘聲,在混亂與痛苦中為他指引方向。
年輕工匠咬緊牙關,豆大的汗珠滑落鬢邊,半晌才艱難地回應:“夫人……您是上主派來的天使。”貝爾特魯德露出一絲幾乎不易察覺的微笑,沒有語,只用指尖輕輕拂去他額前的汗珠,動作輕柔如母親為熟睡的孩子整理被角。她起身時,身后的修士與女修會成員紛紛讓道,無需她發一,她便自然成為這個臨時病區的中心。
帳篷外,聚集著前來探望的工匠家屬與閑散百姓。他們或低頭誦經,或低聲交談。一位老婦攥緊手中的木制十字架,神情肅穆地祈禱:“愿圣母庇佑夫人與總督。”另一名年長的民夫扯著袖子,低聲對同伴感嘆:“你看看人家……總督夫人每日親臨此地,這才是真正的體恤百姓。”這些話語如涓涓細流,從營地流向雅法的市井街巷,化作一段段溫情的傳說,在酒館、集市與教堂的低語中發酵、升華,最終融入李漓統治正當性的基石之中。
貝爾特魯德聽到了這些低語,卻未作回應,只在抬眼望向帳篷外的人群時,唇角微微上揚――既非矯情,也非憐憫,而是一種了然于心的從容。她深知,自己不僅是李漓的夫人,更是他在權力棋盤上的一枚關鍵棋子。她并不抗拒這個角色,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樂于扮演它。她曾隨父親穿越歐陸的領主庭院,也曾在耶路撒冷的宮廷中看盡權謀興衰。她明白,溫情與冷酷同樣是統治的手段,而她的仁慈與關懷,也確確實實出自真心。“唯有秩序,方能重塑繁榮,”她在心中默念,“秩序,是這片苦難之地唯一的救贖。”整理好披肩,她再次邁步走向下一頂帳篷,陽光越過帳篷頂,在她足下投下修長而堅定的影子,宛如一道微光,穿透戰爭與死亡的迷霧。
與此同時,雅法的街頭巷尾正悄然上演一場無聲的戰爭――沒有刀劍,沒有戰鼓,取而代之的是耳語、眼神、沉默與精心編織的輿論。伊斯梅爾素以冷酷精明著稱,他的眼神如蛇般細長冰冷,行走時腳步無聲,仿佛連地磚都不愿與他接觸。他身披一襲灰色粗布長袍,寬大的兜帽將面孔隱于陰影,只有一雙幽暗的眼睛在集市中掃視,如夜鴉覬覦腐肉。他身后,幾名同樣裝束簡陋的手下分散穿梭于巷道,宛如一張不動聲色的蛛網,緩緩籠罩整個城市。
伊斯梅爾不時走進酒肆,坐在角落斟一杯烈酒,趁著醉漢話多時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從教堂地穴深處傳出:“你們聽說了嗎?老石匠尼諾斯,在廢墟塌陷的瞬間,用背擋住了整根石梁。有人親眼看見,他把三個年輕工匠護在身下,硬生生撐到救援趕到。”他頓了頓,瞥一眼四周聽得入迷的酒客,嘴角微揚:“若非總督大人徹夜不眠、親自督調搶險,怕是連一塊活骨頭都撿不回來。”
聽眾間爆發出低低的驚嘆,有人皺眉,有人搖頭,更有人當即起身敬酒,嘴里罵道:“混賬命苦的老頭子,卻真是條漢子!”伊斯梅爾趁熱打鐵,拋出另一句餌料:“聽說……總督大人打算為他立一座紀念碑。碑文都請修士寫好了――‘愿義者之名銘刻石上,勝于銘于黃金。’嘖嘖,這年頭,哪還有如此體恤工匠的總督?”
與此同時,伊斯梅爾的手下混入人群,扮作貨郎、水手、油匠、牙婆,口徑雖略有不同,語氣卻皆飽含情緒。有的淚眼婆娑,有的憤憤不平,有的故作神秘:“總督夜里沒睡,把工匠一個一個從廢墟里抬出來……你們要信我,我侄兒就在獬豸營干活,親眼看見的!”這些種子如春雨般無聲浸潤,滲入集市、碼頭、洗衣場、禱告廳,甚至舞女出沒的歡場。輿論的溫度緩緩升高,宛如一鍋即將沸騰的麥粥。
尼諾斯?伊瓦赫――一個原本不過是為了籌措朝圣返鄉路費而在工地討生活的老石匠,如今卻在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與伊斯梅爾巧手編織的敘事中,悄然化作雅法街頭巷尾口中的“民間圣徒”。這位從摩蘇爾出發、原本默默無聞的朝圣者,如今被傳頌為虔敬的使徒、受苦者的代人、工匠階層的殉道典范。
傳說如潮水般涌現,無需誰刻意編撰,便自發地從一張嘴傳至另一張嘴,在酒館、面包坊、井邊、港口、祈禱所之間蔓延生長。有人之鑿鑿地說,尼諾斯曾是尼尼微城郊的牧人,因目睹富戶欺壓佃戶,憤而離群,從牧羊轉而習藝,誓要用石頭為貧者筑庇護之墻;有人更信誓旦旦地說,在要塞城墻傾塌的那一刻,他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三個門徒,口中低聲念的不是逃生禱詞,而是一句早年牧場流傳的詩句:“主若召我,我愿如羊歸圈。”這些傳不再只是悲憫,而逐漸染上一種神跡的色彩。
在集市的橄欖攤前,一位白發蒼蒼、滿臉皺紋的老婦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淚痕,語帶哽咽地對攤主說道:“這世道,沒幾個像尼諾斯那樣的人了……幸好有我們的總督大人這樣的有心人,還會記掛一個老石匠。”她話音未落,周圍的人便紛紛點頭附和,有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人則望向天空,仿佛也在為這名“義人”默哀。
更遠處,街角的孩子們正用瓦片與樹枝搭出一個“廢墟”。其中一個瘦小卻神氣的男孩挺起胸膛,手執折斷的木棍,扮作“尼諾斯”擋在同伴前方,高喊道:“快走!我來擋著!”他話音未落,便故作英勇地撲倒,引來伙伴們一陣哄笑。幾位挑水的婦人看到這一幕,掩口輕笑,眼中卻浮現出一絲異樣的情緒――那是一種混合了憐憫、敬意與一線不明理由的安慰。
伊斯梅爾站在不遠處一口干涸的水井旁,袍袖垂落,目光穿過街市的喧囂與孩童的游戲,靜靜凝視著這幅因虛構而溫情、因悲劇而團結的畫面。他未曾插話,也未曾靠近,只在嘴角勾起一抹諷刺卻極為滿意的笑意。
伊斯梅爾深諳,這些功績與認可的背后,是集體記憶的鍛造,是對威權確認的正義形象的認同。這不再是謠,而是“敘事”,是他精心設計、喂給民眾的“意義”。災難不過是轉瞬即逝的創口,而他要做的,是在傷口上縫一層金線,讓人只記得――是誰在血與塵中,舉著火把指引著他們在黑夜中摸索前行,那只能是英明仁慈的雅法總督李漓。這樣的敘事,不需刀劍,不需金幣,只需一張嘴、一點耐心,以及一張極其罕見的厚臉皮。
“昧著良心,不要臉地為威權鼓吹!”伊斯梅爾低聲自語,眼中卻閃爍著得意的光芒,“這就是我打開榮華富貴之門的金鑰匙。我們都是閹奴,要臉皮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