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陰暗潮濕的走廊,石壁上滲出的水汽散發著霉味,火把的微光在墻上投下搖曳的影子。李漓的腳步聲在空蕩的通道中回響,沉穩而不亂。終于,他被帶入總督府的主廳。這座曾經輝煌的大廳如今破敗不堪,穹頂的彩繪剝落,地面滿是碎石與灰塵。廳堂中央,耶路撒冷守將、總督伊夫提哈站立如松。他年近五旬,身材高大,面容清癯,黑色長袍雖在戰亂中依舊整潔,仿佛是他最后堅守的尊嚴。他的右手握著一柄尚未出鞘的佩劍,劍鞘上的雕花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幽光。身后幾位副將神情緊繃,目光如鷹,緊盯著這個不速之客。
“你是誰?來做什么?來勸降嗎?”伊夫提哈緩緩站起身,聲音低沉而威嚴,鷹隼般的目光如利刃般刺向李漓,似要將他看穿。
李漓拱手,姿態從容,聲音冷靜如水:“我名叫艾賽德?阿里維德,來自安托利亞,不是十字軍。勸降只是我帶著的一項附帶任務,而我來到耶路撒冷的根本目的,只是為了帶走我的妻子――貝爾特魯德?德?米洛。”
此一出,廳內空氣仿佛凝固。伊夫提哈微微皺眉,銳利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意外。他環顧左右,副將們面露困惑,低聲交談。伊夫提哈緩緩走近李漓,步伐沉穩,長袍拖曳在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的目光在李漓臉上仔細打量,像在尋找破綻。
“你是……貝爾特魯德夫人提起過的丈夫?”他的語氣中多了幾分遲疑,似在試探。
“是的。”李漓點頭,目光堅定,“她是我的妻子。我沒有參與你們的戰爭,也無意染指耶路撒冷的一磚一瓦。只求您允許我帶她離開。”
伊夫提哈沉默,目光深邃如井。他緩緩退回主位坐下,手指輕叩扶手,發出低沉的節奏聲。廳內的火把噼啪作響,映得他的臉龐明暗不定。
“你很冷靜。”他終于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贊許,“而這正是我敬佩的品質。如今外面已是血海火獄,你卻獨自一人舉著白旗來此,只為一位女子,實屬罕見。”
“她不僅僅是女子。”李漓的聲音平靜卻有力,“她是我的家人,我的承諾。”
伊夫提哈聞,眼中閃過一絲動容。他揮手示意副官退下幾步,廳內的緊張氣氛稍稍緩解。他起身,走到一扇殘破的窗欞前,窗外烈焰沖天,濃煙遮蔽了晨曦。他沉聲說道:“艾賽德,我相信你……可我得告訴你一個消息。”
李漓心頭一緊,拳頭不自覺攥緊,指節泛白。
“就在破城前一小時,我已將貝爾特魯德送出總督府。”伊夫提哈的語氣沉穩,帶著一絲嘆息,“我知道,這座城可能守不住。我不想她像其他人一樣死于亂軍之中。她聰明、勇敢,是我見過最有膽識的法蘭克女子。她不屬于這片毀滅。”
“她在哪里?”李漓向前一步,聲音急切,眼中掠過一抹激動。
“我派人將她送到了圣墓教堂。”伊夫提哈轉過身,目光直視李漓,“那里是我能想到的最安全之地。”
“謝謝你。”李漓低聲說道,聲音微微顫抖,眼中閃過一絲感激,但很快被謹慎取代。
“別謝我。”伊夫提哈擺了擺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火光映在他的臉上,勾勒出疲憊的輪廓,“我只是做了一點能讓人死后心安的事。去吧,愿真神與你同在――雖然我知道你信仰的可能不是他。”
“不,我敬仰所有愛護世人的神明,愿真神眷顧你。”李漓低聲回應,語氣真摯,“此外,我受人之托;還有一件事想與你商量,當然,我只會把我想說的話說完。”
伊夫提哈眉頭微挑,緩緩轉身,目光重新聚焦在李漓身上,帶著一絲審視:“艾賽德,你說你不是十字軍,只為妻子而來,我信了。那么,現在,你為何還不離開?難道不是應該立刻去找她?你覺得勸降對我們有用嗎?”
李漓直視著他,眼神堅毅如鐵:“我可以離開,但我不忍看著這座城市徹底毀滅、血流成河時袖手旁觀。伊夫提哈大人,我不是你們的敵人,也不是來羞辱你的。相反,我此刻站在你面前,想勸你投降只是不想看到更多的人就這樣死去,正視現實吧。”
“投降?”伊夫提哈低聲重復,語氣冷如寒霜,臉上笑意瞬間消散。他緩緩坐下,雙手交握,目光如刀,“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艾賽德?這是耶路撒冷,是我的職責,是所有穆斯林心中的圣地。你要我把它交給那些連嬰兒都不放過的屠夫?”
“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更多無辜的人死在他們刀下。”李漓沉聲回應,語氣冷靜卻擲地有聲,“我也知道你是一位尊重勇士尊嚴的統帥。但你現在面對的是十倍于你的敵軍,是失去了控制的怒火。你不可能守住耶路撒冷,不是因為你無能,而是因為眼下你繼續留在這里抵抗也沒有希望奪回城市。你可以死得光榮,但你愿意讓你的士兵和城里所有居民陪你一起殉葬嗎?失敗者的無效抵抗,除了激怒敵人,沒有任何效果,只會拉著更多人去陪葬!”
伊夫提哈的眼神變得幽深,似被這話刺中。他手指叩擊膝蓋,節奏漸緩,仿佛在與內心交戰。他曾馳騁沙漠,看盡生死,但此刻,他猶豫了。廳內的空氣沉重如鉛,副將們屏息凝神,不敢出聲。
李漓上前一步,語氣溫和而有力:“你不是懦夫,你是一個明智的指揮官。你若能保下手下戰士與百姓的命,你就是耶路撒冷最后的榮耀。你若死守此地,他們就會和你一起埋在這片灰燼之下,被人遺忘。”
沉默如潮水般蔓延。伊夫提哈低垂著頭,指尖在膝上停下,目光落在地面一塊碎裂的石板上。許久,他終于抬起頭,望向李漓,眼中已無譏諷,只有深沉的疲憊。
“你真的是個說話厲害的人。”他喃喃一笑,嘴角牽起一抹苦澀,“我不怕死,但我不想看著我的孩子們白白送命。他們跟隨我多年,從埃及一路征戰至此,我不能把他們扔進烈火里。”
李漓點頭,目光堅定:“那就帶著你的隊伍有序退出這座城市。保住他們,先讓他們活下去。你執著的事可以等待以后再找機會,而不是現在讓所有人為這殘破的城墻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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