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李錦云仍未松手,但他們二人已經默契地將彼此之間今后的關系定下了基調,即無論如何他們都還是自己人,他們之間的任何矛盾都只是內部矛盾。
站在一旁的扎伊納布被李錦云的舉動驚得愣住,眼中滿是詫異,而蓓赫納茲則淡然地看著這一幕,沒有絲毫驚慌。李漓和李錦云用漢語激烈地爭吵,別人也聽不懂他們在說什么,只能面面相覷。蓓赫納茲心知肚明,這位氣勢洶洶的女人是李漓的族人,眼下這場看似兇悍的爭執,更像是多年未解的私人恩怨在重新上演。蓓赫納茲沒有干預,只是冷靜地看著李漓被揪著耳朵、叫苦不迭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泛起一絲無奈的笑意。
哈迪爾見狀,急忙上前勸阻,連連說道:“好了好了,少爺,錦云,都別再鬧了,差不多得了,趕緊談正事吧。”哈迪爾試圖讓這場戲謔的爭執平息,顯然在他看來眼下的局勢不容浪費時間。
然而,李漓和李錦云仿佛沒聽見哈迪爾的勸告,依舊在互相斗智斗勇,彼此都不肯讓步。李漓原本想著趁李錦云分神時伺機還擊,然而就在這時,李錦云之前說的那句話――“如今主上多半還在世呢”――突然在他腦海中回響。他猛地意識到了這句話背后的分量,原本嬉鬧的神情瞬間消失,整個人變得凝重而嚴肅。
李漓緩緩直視李錦云的雙眼,語氣不再帶有半分玩笑:“你剛才說……伯父他老人家怎么了?”他的話中透露出不安與急切,仿佛在預感到即將到來的不祥之事。
這一問讓整個房間的氣氛變得沉重起來,李錦云的表情也隨之變得更加凝重,空氣中的緊張感驟然加劇。
李錦云松開了揪住李漓耳朵的手,神情迅速從戲謔轉為嚴肅。她沒有多說,直接將身旁那個沉重的包袱遞到李漓手中,“給你!”
包袱外層包裹得十分嚴實,厚重感讓李漓感到了一絲不安。他接過來,緩緩解開了包袱的一角,里面的內容頓時讓他的心一沉――一封折疊整齊的書信,兩枚沉甸甸的印璽,還有那面代表后唐威儀的大纛。
李漓的眉頭立刻皺緊。印璽和大纛,這兩樣東西對他再熟悉不過――它們象征著李常應,象征著榮譽與責任,也意味著某種緊迫的交接。心中不祥的預感迅速升騰,李漓意識到,伯父李常應一定處于極為危險的境地,否則他絕不會輕易交出這些重要的標志物。
李漓立刻拆開了李常應給他的書信,書信是漢語寫的:
“吾侄漓鑒:
許久未見,甚是想念。今以此書托汝,所陳非家事敘舊,乃時局所迫,不得不。
耶城局勢危急,綠衫賊寇猛攻不止,吾等久守于外,糧草短缺,士氣漸疲。雖竭力抵抗,然敵勢洶洶,吾恐局勢難以長久。數月鏖戰,余力幾盡,吾雖心存不甘,奈何天命不可逆。
汝應知,吾與波斯舊主情深義重,先主封地賜爵汝祖父于阿莊,有恩于吾族,吾誓以此身守其承諾,不愿棄盟背義。雖知此行多兇少吉,然吾心已定,寧成仁而取義。族中眾兄弟多欲隨吾共赴此局,然余自知吾人無須全族以他人之一城為殉,故命錦云領我沙陀軍護送印璽、大纛及汝處。此舉,乃為我族之延續。
印璽與大纛,乃祖上流傳之物,汝當承之。此二物非僅象征權位,更負族中重托。吾本欲親手傳授,然時不待我,今日托付于汝,實為不易之舉。望汝不負吾所托,肩此重任,扶持族業,保我唐室李氏之血脈延續。吾知汝志向遠大,必能成大業。若耶路撒冷失守,吾族或不免遷徙,爾當為族中領袖,指引舉族前路。至此,吾人鄉里阿莊所有之人口土地等一切,盡數托付于汝。
錦云既至,沙陀軍與敵俘皆交于汝,切勿懈怠。汝亦當為族人謀得一席安身之地,保其周全。此等敵俘,多彪悍梟勇,然其本為敵邦之奴隸,無國無家,若汝善待之則亦可為汝所用,汝當善用之。
吾已無復多慮,然汝之決策,關乎族之興衰。吾留此地,雖知前路兇險,然心無憾。吾等流離至此本無鄉土,吾等亦不必馬革裹尸還矣,然率海之濱何處不可入土為安哉!
汝若承此重任,當以族為重,不可私怨自擾。君子之志,在于四海,切勿為局限于一城一地而心懷疑慮。
此信簡,然字字沉重。望汝能早日定計,吾心亦安。若天命使然,吾愿在另世與先祖相見,然汝當于此世光耀門楣。
李銷手書
書于耶城外三十里綠寇陣前
耶元一零九七年冬”
“到底發生了什么?”李漓的聲音低沉而凝重,手指緊緊握著包袱的一角,眼中不安的情緒漸漸蔓延。他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卻還無法完全揣測背后的復雜局勢。
站在他面前的李錦云,目光堅定,神情帶著多年沙場錘煉出的冷靜與剛毅。她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氣,仿佛在權衡如何將真相呈現給李漓:“耶路撒冷的局勢已然極為危急。法蒂瑪王朝的馬穆魯克軍團早已發動猛攻,戰況日益惡化。主上奉塞爾柱皇帝之命,率領軍隊駐守城外,指揮對抗埃及軍。數月來,他頑強抵抗,但敵軍的實力遠超我們預期,形勢愈發不利。”
她的語氣平靜而沉著,但每一個字仿佛都是重錘,直擊李漓心頭。每一絲細節都讓局勢顯得愈發絕望。李錦云繼續說道:“主上知道大勢已去,命我帶領沙陀軍隊撤退,前來投奔你。我們還帶回了一些馬穆魯克俘虜。靠著蘇爾家的武裝商船,我們好不容易才得以安全抵達魯萊港。但現在,部隊已經筋疲力盡,士兵們幾乎耗盡了所有的精力,物資極度短缺,連軍需都難以維持,真的已經是窮得叮當響。”
李錦云停頓了一下,目光愈發深沉而冷靜:“至于那些馬穆魯克俘虜,主上說他們驍勇善戰,本質上他們只是一群被操縱的奴隸。只要你愿意給他們食物和生存的希望,或許他們還能為你所用。”
李漓聞,低下頭,陷入了沉重的思考。眼前的局勢遠比他預想的更加復雜,千頭萬緒如潮水般涌上心頭。耶路撒冷的易主不僅意味著一座城市的失守,更是整個戰局的巨大轉折。東征的十字軍已迫在眉睫,這一變故勢必會刺激他們加速向東推進。而伯父李常應將印璽和大纛交到他的手中,這不僅僅是榮耀的傳遞,更是將全族的命運寄托在他身上。李漓從未想過,這一刻會來得如此之快。
哈迪爾走上前,輕輕拍了拍李漓的肩膀,聲音低沉且堅定:“現在情況已經明朗了,少爺。你必須立刻做出決定,趕緊安頓我們的人和這些俘虜。”
李漓深吸一口氣,緩緩抬頭,目光中重新燃起了一股堅定的光芒。他點了點頭,語氣果斷:“沒錯,我們先去魯萊港,我必須盡快見到這些戰士們,今天天黑前,我們必須解決大家的溫飽問題。”
李錦云微微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認可,顯然對李漓的決斷感到滿意。她低聲說道:“漓少主,主上果然沒有看錯你。主上信任你,我也信任你。”
李漓忍不住笑了,帶著幾分戲謔的語氣打趣道:“錦蠻婆,少拍馬屁!你就算不說這些好聽的,我也會照顧好族人們。這可是我的基本盤。”
李錦云聞,氣得瞪大了眼睛,手已經半舉起來,顯然想再給李漓點“教訓”。然而,她深吸了一口氣,最終理智占了上風,將手緩緩放了下來,嘴角雖微微抽動,最終還是忍住了。當然,她也聽不懂什么是“基本盤”。
李漓見狀,得意地微微一笑,隨即神色一正,恢復了冷靜的表情。他迅速轉向哈迪爾和其他人,語氣堅定而沉穩:“我們立刻出發。”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