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立刻動手，而是先趴在附近的雪地里，用望遠鏡從各個角度觀察了足足五分鐘。

門偽裝得極好，與周圍斜坡的灌木叢幾乎融為一體，邊緣的積雪過渡自然，看不出任何人工切削的痕跡。如果不是預先知道，他百分之百會忽略。

他深吸一口氣，按照預先約定的方式——三聲短促的、模仿雪雀的輕叩，間隔均勻地敲在偽裝門旁的巖石上。

等了幾秒，里面毫無動靜。

這證實了王小小確實離開了。

他這才小心翼翼地撥開灌木門，比他想象的要牢固，結構精巧，一股混合著泥土、皮毛和一絲極淡煙火氣的、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與外界的凜冽寒風形成鮮明對比。

手電光柱亮起，鄭連長愣住了。

他首先感覺到的不是視覺沖擊，而是溫度。

洞里不暖和，但絕對不冷，一種沉滯的、被土壤和巖石包裹住的涼意，但絕不是能凍死人的那種透心寒。

他呼出的白氣很快消散，不像在外面那樣凝成濃霧。

光柱掃過洞穴內部。

規整，太規整了。

橫向的洞穴顯然經過仔細修整，地面平整，墻壁雖有凹凸但整體筆直，高度足夠一個成年人彎腰站立，長度足夠躺下并有余。

靠里的地方鋪著厚實的野豬皮，上面疊放著卷好的狍子皮。

角落里整齊碼放著幾個油布包裹和背囊。

然后他的目光被那個灶臺吸引了過去。

那絕不是隨便壘幾塊石頭。

片巖拼接得嚴絲合扣，喉部收縮，燃燒室略闊，內壁甚至看得出刻意打磨光滑的痕跡。

旁邊一個小凹坑里，幾塊黝黑的柴火磚碎塊和一點灰燼說明它被使用過。

他的目光順著灶臺后方延伸，看到了那根被巧妙埋設、與巖石幾乎一色的銅管，以及連接處抹得平滑無比的耐火泥。

他蹲下身，用手貼近灶臺，能感覺到石頭里殘留的、非常微弱的一點點余溫。

他湊近銅管接口處，仔細聞了聞——只有泥土和巖石被烘烤過的極淡氣味，沒有煙味。

他走到洞穴內側那個新挖的、用浮土虛掩著的深坑邊，用腳尖輕輕撥開一點土——下面是新鮮掩埋的痕跡。

用途不而喻。連這個都考慮到了。他嘴角抽動了一下。

他點燃一支煙，不是任務要求，而是他實在想驗證一下。

他蹲在灶臺邊，將煙湊近銅管開口。

淡藍色的煙霧一絲不剩地被吸了進去，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拽走。

他在洞穴里等了幾分鐘，沒有一絲煙霧滯留或從別處漏出。

他鉆出洞口，這個動作讓他再次感嘆這門的順滑和隱蔽，找到下方平地那片枯灌木叢，在疑似出口的地方用手套拂開浮雪——只有極微弱的、幾乎感覺不到的暖意，比人體體溫還低，瞬間就被寒風吹散。

沒有煙，一點都沒有。

鄭連長回到洞內，掏出隨身帶的溫度計，分別放在靠近灶臺、睡眠區和洞口內側的位置。

等待的幾分鐘里，他環視這個小小的空間，一種荒謬而又震撼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這他媽是一個半大孩子，在零下幾十度、兩小時一次巡邏的極限壓力下，用三天時間徒手挖出來、并完善至此的？

溫度計穩定下來。

灶臺附近：5度。

睡眠區：3度。

洞口內側：1度。

整體遠高于外界零下二三十度的嚴寒，而且沒有火源正在燃燒！

這得益于巖石的蓄熱和洞穴優秀的密閉性。

他檢查了通風口,那個隱藏在角落、用破布調節的細小氣孔。空氣在緩慢交換，確保不會窒息。

最后，他目光落在那個放在灶臺邊、干干凈凈的軍用飯盒上。

他幾乎能想象出那個小光頭坐在這里，就著可能還是溫熱的灶臺余溫，慢慢喝完一盒水的樣子。

鄭連長沉默地掐滅了煙，仔細檢查了自已是否留下任何痕跡，然后退出了洞穴，將偽裝門恢復原狀，并小心地抹平了自已在附近留下的所有足跡。

回到潛伏的指揮土洞，鄭連長一臉嫌棄看著土洞，他們一個班的人建的土洞，還沒有這個半大的孩子建得暖和。

幾個排長和骨干都圍了上來，眼神里滿是好奇。

鄭連長一屁股坐下，抓起水壺灌了一口冷水，半天沒說話。

“頭兒，怎么樣？那小丫頭片子是不是凍得夠嗆，挖個淺坑就蹲里邊了？”一個排長笑著問。

鄭連長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讓排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鄭連長聲音有點干，“老子帶你們在野外拉練，緊急構筑的野戰掩體，都沒她那個‘窩’規整、周到。”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一個人，在里面住上一個月，沒有一點問題。不光能活，還能活得挺像人樣。有熱飯吃，有暖和地方睡覺，拉了屎尿還能自已埋了，不留一點味兒。她生火，咱們在上風口都逮不著煙。”

土洞里一片死寂。只有電臺里偶爾傳來的電流嘶嘶聲。

“那咱們的巡邏……”另一個排長遲疑地問。

鄭連長把水壺重重頓在彈藥箱上：“兩小時一班，地毯式搜索？老子剛才就從她門口五米外走過去，手電筒照過去，那就是一片灌木坡！要不是知道內情，你告訴我，你怎么發現？憑直覺嗎？”

他掃視了一圈手下這些精悍的偵察兵，語氣復雜：“上面讓咱們來監控、檢驗以及最重要的是要求我們保護好這個小祖宗。我現在看，咱們是在這兒陪太子讀書，順便被人家結結實實上了一課，什么叫真正的山地潛伏，什么叫單兵野戰生存工程。”

“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他語氣陡然嚴厲，“接下來的日子，把你們的招子都放亮點！這小祖宗萬一真在這里待到二十號，咱們這一個連的人，不能連人家每天吃了幾頓飯、出來溜達了幾趟都摸不清楚！那才是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是！”眾人低聲應道，但眼神里都多了幾分凝重和不可思議。

鄭連長走到電臺前，拿起話筒，沉默了幾秒，才按下通話鍵：

“指揮部，我是‘雪鸮’監控組。目標巢穴已初步探查完畢。匯報如下：洞穴構筑專業，功能齊全，具備長期隱蔽生存條件。其無煙灶及排污系統設計超出預期。目前判斷，目標已成功建立前沿隱蔽據點，以我專業的角度，王小小學員有能力待上十天，看完首飛。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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