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連忙就要下跪,神情惶恐道:“真是主帥,真是主帥,奴家給您磕……”
磕頭的‘頭’字還沒說出,跪下的動作才剛開始,然而楊一笑已經瞬息開口,打斷阻攔婦人道:“不用跪,也別磕頭,咱們楊氏沒有這么大規矩,老百姓不需要向任何人磕頭。”
然而婦人卻頗為堅持,語氣糯糯道:“奴家…奴家只會磕頭,因為…因為不知道該怎么感謝您。”
“感謝我?”楊一笑微微一怔。
卻見婦人恭敬跪下來,沖他連連磕了幾個頭,神情虔誠道:“奴家感激您,給我們發糧食,還給了錢,很多的錢,還有地,很肥的地。”
婦人一邊說著,一邊又要磕頭,道:“還有牛,一頭大耕牛,我公爹和男人活著的時候,最盼著的就是家里能養一頭牛。”
楊一笑心情迅速變的低落。
他目光轉向田邊,看了一眼劉伯瘟,隨即又把目光轉回,看著眼前的磕頭婦人,輕聲勸慰道:“起來吧,不用一直磕,你是將士遺孤,那些東西是你應得的。”
婦人卻搖搖頭,小聲道:“奴家男人說過,他不怕當兵賣命,命能換錢,所以他想賣命,但是他還說過,在別的地方沒辦法賣,哪怕去當兵戰死,撫恤也會被吞占。”
“只有在楊氏,人命才值錢,所以我男人在剛應征的時候,就對我和婆婆全都做過叮囑,如果將來他戰死了,讓我們不要記恨楊氏,反而要感恩,反而要感激……”
婦人說到這里,終于不再跪著,只因是顧小妹走進田中,動作輕柔的把婦人從地上拽起。
雖然她不再跪著,但是神態依舊虔誠,目光中的那種感恩之色,明顯不帶有任何的偽裝。那是發自赤誠,心里真的感激。
楊一笑剛要開口,然而婦人已經又說話,恭聲道:“主帥您剛才詢問奴家,問我們生活有無困難,奴家會您的話,我們一切都很好……”
“糧食夠吃,是挨家挨戶發放的,當初集合我們來這里的時候,光是跟隨的糧車就有幾十輛,裝的全是糧食,每家每戶都發。”
“我男人跟我說過,主帥您愛兵如子,只要是您親自盯著的事,沒有任何人敢伸手亂來。”
“村里的房屋建造很快,動用了幾百號健壯工匠,由于我們都是婦孺,衙門那邊擔心我們可能被工匠侵擾,所以建村期間一直派衙役守著,直到工匠們完工之后才放心離開。”
“有一個衙役,就因為對村里一個嫂嫂說了句調侃,直接被打了五十大板,是摁在我們所有婦孺面前打的。”
“衙門的官說,我們是您麾下士卒的遺孤,只要我們有任何冤屈,隨時都可以去衙門敲鼓。”
婦人絮絮叨叨著,說的都是瑣碎事,然而楊一笑喜歡聽這種瑣碎,他心里最在意的也是這些瑣碎。
他這次來既是撫慰遺孤,同時也是為了寬恕自己,現在聽到婦人訴說生活瑣事,他心里壓抑的那份慚愧才被疏解。
人活于世,不能欺人,不能自覺是人上人,所以就罔顧底層者。
自古成大業者,固然要心硬如石,但對黎民子弟,當有柔善之心,強者庇護天下,該當厚愛子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