剿匪隊伍歸來,哪怕是裝裝樣子,陸奎也該下去看看。
    事實上,他一到邙下驛,就一直等在大堂。
    甚至都沒坐,就背個手來回踱步,時不時到廊下望一望,或是找人問問蘇護軍回來了沒有,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樣。
    他在等,等尸體。
    不管抬回來的是蘇未吟的尸體,還是跟著她一同進山剿匪那些人的尸體,他都喜聞樂見。
    只要死了人,他就可以借此大做文章。
    結果尸體沒見著,反而看到一批批山匪被押進驛站。
    押送山匪回來的京營兵扯著個破鑼嗓子嚷嚷,連說帶比劃,那叫一個興奮,知道的是去剿匪,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去娶了新媳婦兒。
    陸奎把人叫過來,問完剿匪情況,又問起傷亡。
    成歸成,傷亡總該也不小吧,畢竟那么大一伙山匪。
    那京營兵臉上流露出難過神色。
    陸奎心下暗喜,急切的微微前傾,連眼睛都跟著睜大了一圈。
    然后就聽到對方回答,“有好幾個。”
    陸奎險些氣個仰倒。
    好……幾個?
    好幾個也是幾個,所以傷亡還不超過十個?
    在他預料中,應該只活著幾個才對。
    那是山匪啊,又不是善男信女!
    有那么一瞬間,陸奎甚至懷疑這是蘇婧或是蕭盛元為了給那孽障揚名立威而安排的一出大戲,不然怎么可能那么順利?
    消息一傳開,嚴狄等人跟著聚到大堂,翹首期盼著剿滅山匪的巾幗英雄率隊歸營。
    陸奎不聲不響的去了樓上。
    他怕再待下去,會忍不住暴露心底的真實想法,還是躲著點兒穩當。
    陸奎一直在樓上待到蘇未吟帶隊回來,這回怎么都該下去露個面了。
    然而走到樓梯口,一看到蘇未吟被眾人簇擁稱贊的場景他就胸悶氣短,尤其聽到嚴狄說要傳書回京給蘇未吟請功時,更是腦瓜子都開始疼了。
    得,這才剛走到半道上,那孽障先立上一功,而他這個當正使的,別說參與,甚至都不知情。
    她就這么悄咪咪的把事兒給辦了,還辦成了,他想蹭點兒功勞都沒地方下手。
    寬厚大掌用力按在扶手上,手背青筋虬起,陸奎太陽穴突突跳,瞪圓的眼睛呈現出不自然的沉黃。
    幾次沉重呼吸后,他轉身上樓,回房間躺著去。
    剿匪怎么了,她的任務是剿匪嗎?
    狗拿耗子多管閑事,他才不去捧那孽障的臭腳。
    看著那截袍角消失在樓梯口,蘇未吟不用想也知道陸奎這會兒心里也多氣,氣完了還得給她請功,想想就痛快。
    客套幾句應付完一眾官員,蘇未吟提步上樓。
    落腳官驛,誰住哪個房間都有講究,陸奎作為正使,住左上房,蘇未吟為護軍,便住右上房。
    星落已經替她收拾好了房間,且備好筆墨。
    蘇未吟剛關上房門,星翼就從窗口翻了進來,“郡主,崔行晚已經由衛參軍的人帶走了。”
    “好。”
    蘇未吟徑直坐到桌案前,從紙下拿出一張極其輕薄的金栗箋。
    金栗箋已經裁成適合飛鴿運送的大小,蘇未吟沉思片刻,將需要傳達的信息再三精煉,變成不算漂亮的小字落在上頭。
    講完正事,手中毫筆懸垂的瞬間,有張臉見縫插針的鉆進腦海,走馬燈般的變換著。
    從疏離冷峻,到溫柔深情,其間偶爾夾雜著隱忍克制的委屈模樣,通紅的眼睛看得人心里泛酸。
    比吃了山楂還酸!
    黑眸間的清冷緩緩化開,漫成一泓軟水,暖風過境,被明燦的日頭照成細碎的琉璃。
    筆尖舔過紙箋,蘇未吟再落下三個字:六十九。
    為了確保消息能順利送達,蘇未吟又拿出兩張金粟箋,謄抄了兩份一樣的內容。
    采柔送熱水過來,見她在忙,放下熱水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