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二年四月初一,樅陽鎮碼頭上一片混亂的叫嚷聲,午前傳來消息,說流寇開始攻打石井鋪,一路往桐城來了,樅陽這邊雖然還離得遠,但沒有城墻可用,以前駐扎的陸戰兵早就調走,現在本來駐防有一個新的什么預備兵司,但中午就集合往桐城去了,樅陽全無防備,大家都是能上船都上船,也不是第一次鬧流寇,這些年大家都有經驗了,所以基本的秩序還在。街巷中百姓抬著自家物件行李沿著河岸街趕往碼頭,有些上了船,有些往北邊鄉里趕去,各色船只紛紛離岸,大部分沒有直接開出江去,而是停在河道各個回水地方,以獲得水障。小娃子扛著一袋糧混在人群中,跟在前面的二蝗蟲身后,從碼頭沿河岸街走到紅沙洲路口,再往西穿過紅沙洲,到了東風口才停下蹲在路邊。他的后面是汪大善,汪大善是米豆店掌柜,對府城熟悉,原本安排留在府城接應。但劉文秀本人要來樅陽,汪大善是隊伍里唯一一個安慶人,對于掩護身份最為有用,而且隊伍中有兩艘新募的漕船,劉文秀需要會游泳的人來監視船夫,所以最終將汪大善帶著來了樅陽,于寶纛旗則留在府城內應。他們這一隊人中,汪大善裝作糧商,其他人都作挑夫打扮,在路邊歇息無人注意。二蝗蟲往后走了一段,蹲在劉文秀身邊,兩人低聲商議了一會,然后二蝗蟲往前到了小娃子耳邊,“這里是下樅陽倉,旁邊是安慶兵營,營兵午前已經去了桐城,只剩下少許在營,若是攻那院子不順,就在這邊放火,引官兵往此處來。”“可是我辦這個差?”“我也在這里,先把周圍走一遍,路都要熟記著。”幾人再次起身,沿著下樅陽倉的外墻往西走,很快就看到了軍營,因為樅陽場地有限,這個軍營也不大,看起來是新建不久,很多地方都是用木板作的圍墻,看起來破破爛爛的。營門前兩個士兵在值哨,安慶這個地方不止有安慶營,還有不少江南來的營頭,小娃子和安慶兵打了多次,只看一眼就知道這個營地是屬于安慶奇兵營的,若是兵馬都在里面,就不太可能劫了那個院子。他們走過營門時,一隊五十多匹馬正要入營門,六七個馬夫分散在隊列中,當先一個在跟哨兵查驗腰牌。小娃子隨意往那邊看了一眼,突然在馬群中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白發蒼蒼的老頭正在摸自己的腰牌,小娃子呆了一呆,那邊的老頭似乎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抬頭要往這邊看來。小娃子立刻低下頭,用糧袋邊緣遮住臉,跟著眾人一起往北走。隊伍走得不快,等過了營門后,小娃子再回頭看營門,只見馬群入營又左拐,從門口看過去能看到馬廄,老頭花白的頭發混在馬群中晃動。……“碼頭上的探子發現了兩艘船,昨日午后到的,停在對岸沒有上人上貨,偶爾有人在甲板走動,確認其中一條是上月在樅陽購買王文耀家漕船,購船的人是北方口音,并在紅沙洲購門市一處,午時三刻左右,船上下來七人,先往紅沙洲到東風口,在下樅陽倉、預備司營門外查探,此后有兩人留下在紅沙洲門市,其余人往暗哨司司學查探,之后返回船上,途中未見其他地方停留,據我們估算,他們要帶走人,必須要五艘以上船只,定然還有其他船未被發覺,我們的眼線路過船行時發出暗號,流寇今晚動手,是以我們仍是按原方略,等他們全部人手集結再剿滅。”暗哨司學的學正直房中,袁正的副官剛剛念完樅陽站送來的情報,這里是樅陽的指揮部,除了暗哨司的人,還有幾個水陸軍官,司學里的德師傅也在座。袁正看向各個軍官,“最新情報就是這些,各位有無疑義?”幾個軍官都搖搖頭,袁正客氣的道,“那就有勞各位,那劉文秀是八賊義子,最是多疑狡詐,預備時萬請不要太過顯眼,一旦驚動了他們,再要抓他們就不易了。”幾個軍官各自起身,在門前跟袁正再商議幾句就各自離去。袁正一直陪著笑,等到返回大堂時臉色才冷下來。副官湊過來道,“昨日司學通報流寇到來消息及應對,司學內那流寇探子,早上幫后廚采買時經過紅沙洲,在那門市前問過菜價,應當已經把消息送出。”德爺安靜的坐在一旁,也聽到了副官的奏報。袁正揮揮手讓副官出去,屋中只剩下他和德師傅后才道,“此前德師傅說此人慣于殺戮,且必定殺過人,我們查她經歷寫
的是屠戶家出身,以為是德師傅過慮,還是我們疏忽了。”德師傅微微搖頭,“要說來,我也拿不確實,否則不容她活到現在。”袁正等了片刻道,“司學混進來一個流寇,此事必定讓江大人震怒,雖說前面具保、清查都與我們無關,但在司學許久毫無發覺,還以幫廚名義日常出入傳遞消息,總歸是司學罪過……我的意思是,她就死在今日。”德爺微微躬身,“如此甚好,既然不必審她,老夫想拿來一用。”袁正似乎知道他的意思,皺眉想了片刻,“這批女探馬上要外派,還有兩月就是南直隸鄉試,江大人已有周密安排,就等著女探送過去,這般萬一有個閃失,臨了沒有人用,壞了大事就不美了。”“這女子練得技巧是夠了,但心沒練夠。”德爺沉吟一下道,“她還不是能辦事的心,離了這司學,就孤身去了,沒有堅毅心智最終也辦不成大事。”袁正想了良久終于點點頭,“這次袁某就聽德爺的,但請德爺親自去辦,其他人我不放心。”德爺緩緩點頭,袁正拉開門對外面的副官道,“封閉營門。”……寢房的巷道中間隔著傳來命令聲,鎮撫兵在一個個寢房通知。莫琦云貼在門板上聽了片刻,鎮撫兵的腳步聲到了門前,她以為要通知她們兩人,但腳步聲沒有停留,徑自路過往旁邊寢房去了。又聽了片刻后,莫琦云回頭朝著床邊坐著的邱明翠吐吐舌頭。邱明翠朝她笑道,“昨日通傳說流寇來了,今日定然也是因這個,通傳都說得明白了,預備司防衛桐城,會截斷往樅陽的道路,司學不會撤退,也就是多加些明哨暗哨罷了。”莫琦云坐到邱明翠身邊,緊緊抱著她的手臂,“前日德師傅已經跟我說了,四月底就要外派了,但去哪里一律不準問,不知什么時候才能見到你。”邱明翠用臉貼著莫琦云的頭發,眼神往窗口看了看,天色逐漸在暗了,“這世道里一旦分了,要見一面難得很的,有些人轉個身,就再也見不到了。”“蔣姐姐走了這許久,沒有一點音信,多虧邱姐姐來了陪著我,干什么都照顧著我。”莫琦云眼中滑落下兩行淚,她看著地板無神的道,“如果真的見不到了,我也會想邱姐姐的,一輩子都想。”邱明翠伸出手來拍拍她手背笑道,“我也會想你的,如果還能見到你,我一定送你一只小貓,黃的。”莫琦云噗呲一聲笑了,旋即眼睛又紅起來,緩緩搖頭道,“不敢養了。”邱明翠嘆口氣,正要再說時敲門聲響起,莫琦云跳起來道,“總算叫了,我去開。”門開了,崔鎮撫出現在門前,莫琦云見另外一個鎮撫視線被擋住,朝著崔鎮撫作了個鬼臉。崔鎮撫以往都會笑一笑,但今天并沒有笑,徑自看向里面,“邱明翠跟我出來。”莫琦云有些驚訝的問道,“只叫明翠辦差嗎?”“不許問別人的事。”莫琦云愣了一下,邱明翠已經來到門前,她看看那崔鎮撫道,“就是加暗哨么?”“去了就知道。”崔鎮撫說罷讓開門前,邱明翠回頭對莫琦云點點頭,跟著兩個鎮撫兵去了。莫琦云回到窗前張望,看著邱明翠一路出了院門,不知去什么地方。在屋中坐一會走一會,莫琦云有點焦躁,不停的走到門前傾聽,整個巷道中都靜悄悄的,幾乎沒有絲毫動靜,就好像所有人都已經被叫走了,只剩下了她一個人。這種情況從來沒有發生過,等了好久一般,巷道中終于傳來了腳步聲,敲門聲一響莫琦云立刻就拉開了門。這次是另外兩個鎮撫。“莫琦云出來。”莫琦云到了跟前,鎮撫又道,“發釵交給我。”莫琦云遲疑一下,很快就拔下發釵遞過去,鎮撫接了轉身就走,莫琦云立刻跟著兩人身后,出了院門后往平日訓練的大院走去,她心頭才算放下一些,至少是熟悉的路數。剛走到門前,便看到邱明翠跟著鎮撫兵迎面走來,莫琦云不敢說話,朝她打個眼神,詢問到底什么事。邱明翠漠然的看著莫琦云,是她從未見過的眼神,莫琦云還沒反應過來,兩人已擦身而過。滿是疑惑的走進院子,德師傅的門前還有幾個從未見過的黑衣人,他們看到莫琦云過來,都在打量她。莫琦云現在并不畏懼,她走到房門前,鎮撫兵朝里面指指,莫琦云在黑衣人的凝視下徑自走入直房。德師傅坐在桌案后,示意她坐下后盯著莫琦云看了片刻。莫
琦云從伸手小心的把一塊糖酥放到德師傅面前,“給德老師做的,我都教會廚房了,以后我外派了,廚房會給德老師做的,再忙也要記得吃飯。”德師傅本來正要開口,看到那塊糖酥后又停下,伸手將糖酥拿起,臉上擠出一絲難看的微笑后放入了抽屜中。他再抬頭看向莫琦云時,眼神變得冷冷的,“邱明翠,原名邱翠珠,南陽人,西營八大王旗下婆子營諜探。”莫琦云直直的看著德師傅,仿佛呆住了一般。“其出身屠戶之家,后賣與張姓東家,崇禎六年邱翠珠入西營,入營前親手殺死主家三口,與男子一般上陣作戰,擅騎馬及線槍,至西營婆子營掌盤子,多次擔任諜探提前潛伏入各城池內應破城,宿松一戰隨老營騎馬逃脫。這次受劉文秀指派,入安慶試圖營救幾個將官家眷,先至安慶府城隨宿松人汪大善開設米豆店,旋即以三兩銀子買通里老劉貴桐出具保書,證明其為宿松人家眷屬,并已在安慶開設米豆店三年,后以該保書應募入軍醫院,遇暗哨司在軍內急招女學員,遂入樅陽暗哨司學。”莫琦云好半晌之后才喃喃道,“明翠怎生會是流賊,怎生會……她是不是被抓走了。”“不會被抓走,半個時辰之內,她就會死在這里。”德師傅緩緩遞過一張紙,“這是司學的令信,任務是指派給你的,殺她的地點就在你們的寢房,這時有人在你們屋中清場,一應銳器都會搜走,你要徒手殺死她。”莫琦云呆呆的看著德師傅,“到處都有鎮撫兵,到處都有……為何要我殺她,徒手……”“因為徒手殺最慢,你才能感受殺人的過程,克服其中的猶豫和惡心。”德師傅平靜的述說,“老夫告訴邱翠珠,蔣壽已背叛暗哨司,與你內外勾連準備叛逃,給她的任務是殺死你,只是沒有司學的令信。你們只能有一個人走出寢房,你必須竭盡全力,否則就會死在她的手上,這是你出校之前最后一次考較。若你死于她之手,之后會另有人取她性命,但沒人能救得回你的性命,你只能靠自己。”莫琦云埋著頭不停的哽咽,突然哇的一聲哭出來,德師傅將令信放在桌面上,但并沒有催促,只是冷冷的看著她嚎哭,過了好一會莫琦云才抬起發紅的眼睛看著德師傅,“明翠到底是不是西營的細作,蔣姐姐到底還活著沒,你們究竟是要她殺我還是要我殺她,你們說的到底那一句是真的?從來都沒有一句話是真的!”老德聲音有點沙啞,“她是不是細作不重要,如果帶著你這般的疑慮回寢室,走出來的不會是你。”莫琦云淚眼朦朧,“為何?”“因為你訓練時對上她輸多贏少,更重要的是……”德師傅直直看著莫琦云的眼睛,“方才她已經接受了任務,沒有流一滴眼淚。”莫琦云愕然半晌,兩眼無神的看著桌面上的令信,老德并沒有催促,只是平靜的看著她。“她信嗎?”“她即便不相信,也自知必死無疑,還是會用你一條命墊背。”過了好一會,莫琦云眼神重新凝聚,她伸手在桌面取了令信,一點一點的撕碎,看著德師傅道,“我也不需要令信。”莫琦云擦干臉上的淚水,站起身朝老德行了一個軍禮,轉身堅定的走出房間。穿過門前的黑衣人后,莫琦云徑自進入練功房,在自己的簾布后換好了短裝。再出來時她沒有看任何人,大步走在鎮撫兵的前面,片刻后就已經回到了居住的小院。寢房的巷道中有點陰暗,隨來的鎮撫兵停在走廊外,莫琦云沒有理會他們,獨自走入巷道,輕微的腳步聲在黝黑的巷道中回響。短短的巷道很快走完,莫琦云停在自己的寢房門前,門板還是熟悉的模樣,她僅僅離開了一刻鐘,卻仿佛已經很久很久。門沒有上鎖,莫琦云站了片刻后伸手朝門板推過去,吱呀聲中寢室的房門開了,一道光亮從房間的窗口照進巷道。邱明翠背朝門坐在窗前,也已經換好短裝,頭發捆成了短髻。聽到門響,邱明翠緩緩轉過身來看著門前的莫琦云,兩人隔著一道房門互相凝視,沒有人說一句話,幽暗的巷道中滲人的寂靜。片刻之后,邱明翠緩緩起身,冷冷的面對著莫琦云。莫琦云抬起左腳跨過了門檻,接著右腳也走入房間,房門發出輕微的嘎嘎聲,在她身后慢慢關閉,投射在巷道中的光亮逐漸消失,再次幽暗的巷道中一片死寂。咔嚓一聲,房門的門閂被輕輕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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