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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七回 流星淚

    韓夜本該認識到任何人,只要入了暗天教,接受過殷釋天的身體重塑,就逃脫不了叛教身死的厄運!

    金翅大鵬和朱羽雕后是這樣,羅睺亦不能例外。

    只是他總想著“人定勝天”,盡力讓羅睺逃脫這厄運,畢竟重樓身邊也僅剩這一個忠心耿耿的屬下兼義子了。

    韓夜不指望能從他嘴里套出什么暗天教的情報,只希望他不要枉死。

    可現在,羅睺卻終究難逃一死。

    被奪走靈力后,他的九尺之軀迅速萎縮成四尺之軀,變得只有孩童大小,四只手瘦弱不堪,龍尾退化成蛇尾,臉上五官凹陷、發須斑白,一副垂垂老矣的模樣,看上去已離死不遠了。

    而眾人身后,唯一懸浮著的那座曠古爍今之萬象魔宮,也因無力為繼而轟然倒塌,高樓坍塌帶動的勁風吹到十里之外,濃煙與塵土揚起千丈之高!

    司徒云夢以辟塵之術將眾生保護在百丈范圍之內,未受此影響。

    重樓看到羅睺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現,此刻卻要死去,難免露出一絲擔心,但他已來不及去查看羅睺的傷勢了。

    因為威德明王并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此處多有干擾,不宜酣暢大戰。”

    “來吧!隨貧僧去往不垢蓮華界再戰!”

    威德明王邊說邊施法,雙手結大威德心印,渾身頓時散發出萬丈金光,照亮了方圓千里的斗地天空!

    而重樓、怒焱和“金剛明王”明顯感到自己的身體也發出金光,竟然與威德明王遙相呼應!

    “走!”

    隨著威德明王一聲大喝,他與三大魔尊竟瞬間消失于眾人面前,被傳送到了他所謂的“不垢蓮華界”。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有云,“不生不滅,不垢不凈,不增不減”,聽上去這像是一個對威德明王有益、對十地群魔有害的結界空間。

    “韓夜……!”

    四人一旦消失,空中便只留下重樓那略帶焦急的聲音。

    韓夜明白,那是重樓對他的托付,重樓并不知道羅睺被抽走天外神力已回天乏術了,他以為羅睺或許有救,故而臨行前托韓夜照顧。

    然而,威德明王此番已吸收了修羅之王羅睺的全部靈力,靈力猶在天尊之上,再加上這個奇怪的結界,韓夜只覺重樓等人兇多吉少!

    于是,他趕緊安排妻子司徒云夢施展鳳返,跟上重樓等人,以防有失。

    司徒云夢自與魔尊重樓冰釋前嫌后,也和韓夜一樣擔心重樓,可她素袖一揮,卻是月眉一蹙,對韓夜道:“奇怪,我完全感覺不到他們三人的存在了。”

    須知,此刻司徒云夢的靈力已數倍于魔尊,達到了天尊的水準,按理說六界之內沒有她到不了的地方了,想不到連她也無法成功施展!

    那該如何是好?

    薛燕摸了摸腦后的銀燕釵,靈眸一閃,向眾人解說道:“蚱蜢精的不垢蓮華界超脫六道輪回,已不屬六界范圍,距此地約有一百萬里的距離!”

    “這是西方極樂世界的佛陀才能施展的絕技,能將指定妖魔傳送到不垢蓮華界里,再予以擊敗,非常克制紅毛橙毛他們!我們如果不能去幫忙,他們可就慘咯!”

    薛燕說著,又對韓夜道:“呆瓜,還記得當年神武寺文殊菩薩顯靈嗎?”

    韓夜當然記得,那日,在漫天佛光影響下,數千年道行的紅衣女鬼被削弱得像個小雞崽兒一樣。

    薛燕以慧眼判斷道:“蚱蜢精的不垢蓮華界與文殊菩薩的曼陀羅花雨界,在佛法上是相當的,能大幅削弱魔尊們的靈力!”

    佛法與文殊菩薩相當,那就意味著連六界神仙也無法輕易破解。

    韓夜一改冷靜的模樣,催促道:“燕兒,沒時間細說了,有辦法過去嗎?”

    薛燕看向司徒云夢道:“小夢夢,唯今之計,只有你再度變身為鳳凰佛姥,集結斗地靈氣,方能去往不垢蓮華界。”

    “其余人恐怕都沒這個能耐了。”

    聽到這里,韓夜才意識到大家去往不垢蓮華界需要一些時間準備,起碼得等薛燕幫司徒云夢變出凰王霞帔。

    要知道,之前在大雪山一戰,他和其余英雄可是等了許久才等到司徒云夢進入這個狀態!

    但再焦急也無濟于事,韓夜只能等,他安排薛燕盡快幫助司徒云夢變身。

    這時,奄奄一息的羅睺也因無力支撐,癱軟在地。

    韓夜想起重樓臨行前的托付,疾步上前將羅睺抱在懷里。

    除他以外,其余人并不關心羅睺的死活。

    從萬象魔宮里逃出來的無辜眾生早就恨羅睺恨得牙癢癢,而六界英雄義士們也對其無甚好感,惟有韓夜不計前嫌,甚至施放出玄元真氣希望能維持羅睺多活個一時半刻。

    朋友之子,也算得上自己的侄子,哪怕羅睺比自己大上個幾千歲,韓夜也有了一絲為人叔父的感覺。

    如果把羅睺當個孩子來對待,韓夜就不會怪他了,要怪只能怪暗天教的殷釋天和娑伽羅,誘導羅睺誤入歧途,致使他白白丟了性命!

    可惜,玄元真氣即便是修煉至天海一線境,依然無法救得羅睺性命,羅睺自知大限將至,將微微睜開的雙眸看向韓夜,問道:“韓夜,我……還能見到我的君父嗎?”

    韓夜表情嚴峻地搖了搖頭,他認為羅睺根本撐不到那個時候了。

    “可惜啊……可惜。”

    羅睺心灰意冷,如墜萬丈寒冰,良久,他回顧過往經歷,這才滿懷歉意地對韓夜道:“對不起,是我一直都不相信你!”

    “其實你說得很對……我既已加入暗天教,就意味著可能對君父不忠……若要對君父忠心不二,就不該加入這暗天教……”

    “一人豈能事二主?”

    韓夜聽著,也不知該對他搖頭還是點頭。

    一旁的韓玉卻道:“是啊,我哥雖然一開始懷疑你蒙蔽重樓、利用重樓,但他后來也不認為你是壞人了,所以才一直對你說,叫你跑!”

    “只是我們都沒想到……你根本就跑不掉。”

    韓玉說著,神色黯然,天性善良的她也不忍看到羅睺就此死去。

    而羅睺這時才完全反應過來:最開始他是被韓夜等人強行送去了陰司十殿,等他剛把陰司十殿的場景摸清楚,準備問閻羅王如何回到魔界時,卻又被威德明王硬生生傳喚了過來。

    一想到是自己被殷釋天和威德明王利用,反而對義父重樓不利,羅睺就愧疚萬分,甚至對他來說,死并不可怕……

    明明不想背叛卻害了重樓,那才最為可怕!

    羅睺悔恨到眼眶濕紅,嘆道:“若早知如此,我寧可自己跳出十地邊緣自盡,犧牲性命,永不超生!也決不能讓暗天教得逞!”

    此時說這些也無甚意義了。

    韓夜看著懷里的羅睺,憐憫地問道:“你還有什么話想說?我幫你帶給重樓。”

    羅睺想了半天,自嘲地道:“其實也沒什么想說了……”

    “今后請你好好照顧君父吧,拿他當兄弟,別讓他一個人孤獨地活著……”

    “在他眼里,反正我一直都不重要,他未必會把我的話當回事。”

    聽到羅睺說出這樣的話,韓夜覺得很悲傷。

    一個人到死還在貶低自己的價值,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

    但既已答應重樓要照顧他義子,韓夜認為,無論如何,哪怕是騙人,也不能讓羅睺就這么落寞地死去。

    所以,他用自己對于父子的理解,編造了一個謊。

    一個善意的謊。

    “你錯了,羅睺。”韓夜面色肅然地道:“你在重樓心目中其實很重要,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義子。”

    “他只是不愿多話表露出來罷了。你豈能不知?”

    羅睺覺得韓夜說的不無道理,重樓不喜歡輕易表達出內心的真實想法,這個倒是事實。

    韓夜鄭重問道:“現在,你愿意相信一次我說的話嗎?”

    羅睺點頭道:“愿意。”

    事到如今,羅睺哪還有不相信韓夜的道理?

    而韓夜,卻不由得想起了他早期的一位對手,八卦門掌門陳耀海的養子——陳青河。

    當日,在鳴劍堂議事廳的臺上,陳青河曾于死去前追問陳耀海,為何將他取名為“青河”……韓夜和司徒云夢感觸頗深。

    那時的韓夜還沒做過男人、更沒當過爸爸,不能理解父與子之間的親情。

    有了韓千里之后,韓夜卻懂了。

    一個名字對于孩子有多大的意義?

    大到足以改變一個人的一生!

    所以陳青河死前不顧一切也要問明他名字的真義。

    那么,韓夜認為,羅睺也有權理解他的名字,理解重樓的良苦用心。

    他帶著三分慈和、七分哀傷,問羅睺道:“你可知,你義父為何要給你取名‘羅睺’?”

    羅睺略感疑惑:“難道君父不是希望我成為修羅之王,跟隨他一同嗜血殺戮、征服魔界嗎?”

    韓夜搖頭道:“非也。傳聞,羅睺不但是修羅之王、流星之王,更是九曜星君之一,此星常逆行于天,行無徐疾。”

    “你義父給你取名羅睺,并不是想要你永遠做他的手下、禁錮你的思想……”

    “恰恰相反,他想讓你好好做自己!”

    此一出,羅睺震驚不已,原先幾乎合上的雙眼也漸漸睜大。

    韓夜接著幫羅睺梳理信息,問道:“否則,他一介武尊,嗜武好斗,為何偏偏讓你去看什么《李太白集》?”

    韓夜又道:“萬象魔宮是你的心愿,你在為重樓起高樓之時,可曾想過,他也在默默看著你起高樓,默默看著你展宏圖?”

    見羅睺雙目逐漸被淚水淹沒,韓夜一手抱著孩童般的他,一手放在自己胸口,關懷地道:

    “我也是一位父親了,能夠理解當爹的心。”

    “你既然感興趣,為何不干脆就讓你去開開心心地干?當爹的,偶爾只需好好享受兒子的孝順,就滿足了。”

    “所以,他任由你修建萬象魔宮,任由你舉辦修羅斗場!固然因為他不想再打斗,但更多是為了讓你開心啊!”

    “他絕不僅僅只是把你當手下來對待!懂了嗎?”

    羅睺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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