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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五回 隴外魔

    因為睜著眼睛卻不會說話的尸體,很可愛……

    往后數十年,滅家兄弟在隴山之外漸漸也闖出了名頭。

    滅孤鳴體魄強勁、嗜殺成性,酷愛殺人飲血,故稱“地煞魔”;

    滅孤影形貌丑陋、戀尸如狂,往往在滅孤鳴殺人以后將尸體收藏起來,拿他們當“朋友”,故稱“夜叉鬼”。

    滅家兄弟長期在隴山以西活動,在黨項人和吐蕃藏人的領地游蕩,偶爾也會殺掉一些漢人取樂,他們被當地民眾視為隴山以外的魔鬼,故而并稱為“隴外雙魔”。

    原本,隴外雙魔的日子倒還滋潤,隴山附近時有刀兵之劫,或大或小,雙魔所殺之人也多半被認為死于戰亂當中,沒人過于追究死因,正是所謂“亂世出妖魔”。

    但再過得數年后,黨項與吐蕃不再爭斗、罷手和,隴外雙魔的日子就不好過了,他們不但被黨項人和藏人聯手討伐,還遭遇附近仙家道派的圍追堵截。

    彼時,地煞魔滅孤鳴修煉魔功已達數十年之久,半人半魔,

    夜叉鬼滅孤影提煉鬼氣亦有數十年之長,似鬼非鬼,

    滅孤鳴雖能和仙派長老、武林絕頂高手斗個百余回合,卻終究不是對手,而實力比滅孤鳴差一截的滅孤影就更不必說了,兄弟二人合力也只是堪堪和仙派長老打個平手罷了。

    這世道,一旦太平,人們往往就會將注意力放在那些妖魔鬼怪身上,意欲清算罪愆、除之后快,尤其是那時馳騁人間、意氣風發的崆峒三仙,他們盯上了隴外雙魔。

    隴山相距崆峒山不過三百余里,對崆峒三仙而,飛到隴山以西抓捕隴外雙魔也不過是半個時辰的工夫。

    而喚出玄風如意的青巽、祭出圣火印的赤離,每個均有略高于一般仙派長老的實力,更不用說比他倆更強的雷仙人紫震。

    隴外雙魔頭一次撞見這三位仙人,不到十合就被打得落花流水、狼狽逃竄!

    甚至于為了保護滅孤影,滅孤鳴還受了不小的傷,這才拼命以遁地之術帶著滅孤影逃離了崆峒三仙的追捕。

    隴外雙魔以前沒和地仙動過什么手,殺的都是些士兵乃至于百姓,即便偶爾遇到幾個武林高手、仙派弟子也沒放在眼里,今日,他倆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但可惜,滅孤鳴感覺自己要不行了,逃跑之時被赤離的一計圣火印砸中了背部后,他內火攻心、七竅生煙,恐怕命不久矣。

    為了活下去,也為了照顧滅孤影,滅孤鳴選擇了完全入魔。

    入魔之后的滅孤鳴,就成了真真正正的“地煞魔”,他頭生羊角,肌膚如巖,雙目血紅,身高丈八,功力更勝往昔十倍!

    圣火內傷也隨之徹底消退。

    只不過,凡事有利亦有弊,一旦入魔,滅孤鳴便嗜血如狂、六親不認,差點擰斷滅孤影的脖子將他吃掉。

    但血紅雙眼里倒映著滅孤影那張驚慌失措、可憐巴巴的丑臉后,地煞魔回歸了一絲絲人性,他放下了親生弟弟,并沖出躲藏數日的深山老林,打算尋得崆峒三仙,報得一箭之仇!

    卻不料崆峒三仙早已不在隴西。

    地煞魔不想留在滅孤影身邊傷害他,又想好好報復一下崆峒三仙,所以他直奔崆峒山而去。

    在崆峒山腳,恰有一個與世無爭的小村,居住著一百來戶、四百多人,地煞魔狂性大發,沖入村莊見人就殺。

    或將老弱撕成兩半,把腸子當面條嘬食!

    或將婦孺扯斷頸項,把鮮血當紅湯享用!

    不到一個時辰,四百多位無辜村民就全部慘死在地煞魔的手中,一陣腥風從崆峒山腳揚起,彌漫到方圓十里之外!

    等到崆峒三仙聞訊趕來時,地煞魔還在啃食著村民七零八落的尸體!

    崆峒三仙,尤其是雷仙人紫震,憤恨不已,憤的是地煞魔滅絕人性,恨的是未能抓到地煞魔、斬草除根,令村民們枉死!

    那日,崆峒三仙與地煞魔大戰了三百回合。

    從白天打到晚上,從崆峒山腳斗到崆峒山頂。

    最后,紫震賣了個破綻,趁地煞魔用爪子抓中自己胸膛時,祭出他那座放大成五丈大小的五雷寶塔,將地煞魔鎮住,并將其從崆峒山頂又打落至崆峒山腳!

    眼見大師兄得手并牢牢壓住了地煞魔,青巽、赤離迅速趕上,二人在地煞魔身前三尺處合力使出烈陽罡風,終于將其吹成灰燼!

    消滅了邪魔后,崆峒三仙也是個個精疲力盡,遂離開了地煞魔灰飛煙滅之處,回到崆峒山上,并安排弟子們后續下山為村民悼唁超度……

    等到滅孤影趕來,他的親哥哥自然是連灰都不剩了。

    既找不到滅孤鳴的尸骸,也看不到滅孤鳴的靈魂。

    形神俱滅,魂飛魄散。

    但滅孤影還能在空中感受到哥哥殘留的一點點氣息,還能在地上摸索到哥哥生前穿過衣物的一點點碎布。

    回想起哥哥離開前口里說的那些瘋話,什么“找崆峒惡仙算賬”、“要他們好看”等等,滅孤影完全有理由相信,就是崆峒三仙殺死了他的親哥哥!

    失去至親的滅孤影痛苦萬分,他黯然失色地跪在地上,淚水不爭氣地在眼睛里打轉。

    其時已是深夜,當夜無月,暗淡無光,身處黑暗之中的滅孤影足足在滅孤鳴死去的地界逗留了三個時辰,直至雄雞打鳴、天將破曉,方才離開。

    那時的他也只能離開,做不了什么。

    血債固然要以血來償,可滅孤鳴未入魔之前就有兩倍于滅孤影的實力,滅孤鳴入魔以后恐怕足有滅孤影二十倍的實力了……

    竟還能死于崆峒三仙之手!

    恐怕,三十個滅孤影都不是崆峒三仙的對手!

    意識到仇人如此強大,滅孤影不得不冷靜,他認為,復仇只能忍辱負重,不可急于一時。

    他不但是離開了崆峒地界,也沒有再回到隴山附近,為防崆峒三仙斬草除根,滅孤影逃竄到了西域苦修邪鬼之法,在殺了七七四十九個凡人后,終于以陰煞邪功助自己靈肉分離,下至黃泉,來到鬼界。

    來到鬼界后,滅孤影覺得這里很親切,因為失去滅孤鳴以后,他變成孤獨一人、形單影只,世人對他只有憎惡、無有尊重,可鬼界不同,這里全是一些其貌不揚甚至丑陋不堪的鬼魂,鬼魂們不會覺得滅孤影奇怪。

    晦暗陰森的環境可以掩蓋自己的丑惡!

    奇形怪狀的尸鬼不會嫌棄自己的容貌!

    滅孤影打算先在此定居,再圖復仇大計。

    這時,陰司的鬼差卻將一批身材高大的長舌鬼押送了過來,并當著滅孤影的面將長舌鬼們盡數扔進了流沙地獄當中。

    是的,雍州乃至于雍州以西的地帶,陽間多是沙漠,相對的,陰間便全是流沙地獄,五官王會命令鬼差將那些不知廉恥、搬弄是非的鬼怪投入此處受刑,待刑滿過后才拖出來,送至十殿輪回井投胎。

    眼看著那些長舌鬼在流沙里痛苦地掙扎、慘叫,直至沉入流沙,滅孤影意識到:此地不宜久留。

    傳說,修煉得道的仙人亦可通幽。

    滅孤影不確定崆峒三仙會不會追殺到陰間來,所以他急匆匆離開了流沙地獄,游蕩于鬼界各地,盡可能躲避鬼差和鬼吏的視線,最終選擇了黑暗地獄作為棲息地。

    在這里,滅孤影先后結識了五位伙伴:

    有生前具有通靈能力,卻被養父殺害,死后可以對凡人鬼魂施加幻術的幻陰鬼;

    有生前以扎紙人為生,卻遭惡霸霸凌,自盡后也不愿放棄制造紙人的紙扎鬼;

    有天生腦袋積水,慘遭生母遺棄,曝尸荒野,死后可以模仿任何人聲音的仿聲鬼;

    有生前作為匪徒被村民捉住,經烈火燒成焦炭,死后化身灰燼作弄下三界生靈的灰燼鬼;

    還有生前以皮影戲討生計,卻遇官府欺壓含冤而死,死后可以操縱任何尸體的傀儡鬼……

    正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這些鬼都長得丑,在滅孤影眼里卻都是可愛的,尤其是幻陰鬼的幻術、仿聲鬼的鬼音和傀儡鬼的控尸術,簡直就是滅孤影夢寐以求的能力!

    五鬼也覺得與尸體鬼魂為伴的滅孤影很親切。

    往后數百年,滅孤影便帶著五鬼藏身于黑暗地獄,開始了他野心勃勃的復仇計劃。

    期間,他不斷向五鬼訴說著親生哥哥滅孤鳴對自己的好,令五鬼感同身受,決意與他一同復仇。

    期間,他聽說了雷仙人紫震自絕于雷聲峰底的消息,也只是有一點點開心,更多的是覺得不滿!

    紫震怎么可以在自己還沒折磨到他的時候就死了?

    盡管滅孤影認為這是他胞兄滅孤鳴顯靈,冤鬼纏身令紫震痛苦不堪,才致使紫震遭到報應、以身殉道……

    但不夠!

    遠遠不夠!!

    不光要把這廝的尸體從崆峒山里刨出來泄憤!

    還要令他的兩個師弟也受盡折磨、痛苦死去,再將他們的腦袋砍掉,尸體懸掛示眾!!

    這,就是滅孤影的理想。

    然而理想與現實總是背道而馳,不管滅孤影怎么修煉,他總是能感覺到崆峒二仙的法力能高出自己一截,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不公平!

    滅孤影盤算過,繼續帶著暗獄五鬼這么修煉下去,也最多只能和崆峒二仙的其中之一僥幸打個平手,更何況崆峒二仙還總是朝夕相伴、同食同寢!

    難道今生今世都報不了仇了?

    暗天教的出現,給了滅孤影希望。

    滅孤影有幸在陰間遇到了當時已經成為毘沙門的莫離,莫離本來就是為教主殷釋天來鬼界發展教眾的,他與滅孤影一見如故,二人談及各自身世更是同病相憐。

    那么,作為毘沙門的莫離順理成章地將滅孤影引薦給了殷釋天,當著殷釋天的面,滅孤影發誓效忠暗天教,并表示,只要得勢,必將“六界將暗,惟天永生”的教義傳播給所有鬼魂,幫助暗天教控制整個陰間!

    但殷釋天一眼就看出他志不在此,聽過莫離的如實匯報后,殷釋天認為滅孤影最主要的目的還是為兄報仇,而后他便會藏匿于黑暗地獄、偏安一隅,不會全心全意為本教辦事。

    只不過嘛,任何人都有他們可以利用的價值。

    所以,殷釋天將滅孤影任命為:

    “夜叉”。

    并正式將幻陰鬼、傀儡鬼、仿聲鬼、紙扎鬼和灰燼鬼收編為暗獄五鬼。

    再后頭,殷釋天得到了等同于整個世界的天外法力后,也將等同于上古神魔的天外法力分給了摩呼羅迦、迦樓羅、乾闥婆、緊那羅、阿修羅和夜叉。

    當然,作為親信的毘沙門和娑伽羅給得更多一些,約是其余單個天龍的三倍。

    其余六部天龍卻不知道這些。

    饒是如此,夜叉滅孤影也足以興奮到徹夜難眠!

    那可是足以匹敵上古神魔——九天玄女、五方古神、十地魔尊的法力啊!!

    報仇一愿,終將成為現實!

    于是,滅孤影將暗獄五鬼分別賜予了高于仙派掌門的靈力,令五鬼那原本只能影響到下三界眾生的能力,瞬間提升至足以影響到小神地仙、妖王老魔!

    滅孤影則親自返回陽間將紫震的尸體拉回陰間,命傀儡鬼控制紫震尸體欺騙崆峒二仙,命幻陰鬼在崆峒二仙進入陰間后就躲在一旁制造幻覺,命仿聲鬼模仿聲音迷惑崆峒二仙,命紙扎鬼和灰燼鬼配合著一同作弄崆峒二仙……

    這一切都是為了報復這些殺兄仇敵,令他們感受到這世間最大的痛苦!

    是以,崆峒二仙一進陰間其實就已經被暗獄五鬼迷惑了,就連他們去到的陰司十殿都是幻陰鬼制造的幻覺、仿聲鬼發出的幻音!

    暗獄五鬼是一步步將崆峒二仙引到無光城來的,就算赤離不那么沖動,這二人也難逃一死!

    滅孤影處心積慮數百年,一旦得到幾十倍于地仙的法力,他會讓崆峒二仙有機會逃走嗎?

    不!

    絕不!!

    殘殺崆峒二仙后,滅孤影覺得還不過癮,便將二人的魂魄連同紫震一起斬掉頭顱,懸掛于廣場上。

    滅孤影要讓他們一直在一起,生死相隨!

    望著廣場旗桿上掛著的無頭尸,滅孤影頗為得意,暗獄五鬼也很是高興,但這高興也只是持續了幾天。

    直至司徒云夢和薛燕奪回尸體。

    滅孤影雖沒搞清楚是誰劫走了尸體,但猛然想起鎮獄明王曾趕來陰間提醒過他的那段話:

    “汝并不是這世上最強的那一批人,吾之法力尚在汝之上……而汝殺了崆峒二仙,便要時刻提防薛燕、韓夜和五彩之心來此尋仇……五彩之心的法力在吾之上,薛燕、韓夜亦不可小覷!”

    法力比鎮獄明王還要強?

    除了暗天教主,滅孤影不相信世上還有這樣的人!

    他原本以為,只要暗天教主愿意做他的靠山,六界之內再無敵手,想怎么報仇就怎么報仇。

    直到遭遇未知力量干預到他的復仇大計后,他才意識到對手的實力或許也遠超他的認知!

    滅孤影趕緊安排暗獄五鬼巡視外城,自己則坐鎮內城,靜候敵軍來此。

    如果敵軍沒有鎮獄明王說的那么厲害,那他們就是來送死的,可以和他們好好玩玩;

    如果敵軍真像鎮獄明王說的那么厲害,那滅孤影就拖延時間,并呼喚鎮獄明王甚至于暗天教主前來相助!

    卻不曾想,聽到暗獄五鬼在城外慘叫的時候,滅孤影就被這牛魔王夫婦給纏住了!

    相濡以沫的弟兄們慘死于敵方劍下不說,自己還被牛魔王打了個灰頭土臉……

    ……

    ……

    ……

    回首過往,

    念及眾人劫走崆峒三仙尸體,夙愿難圓!

    念及暗獄五鬼為大業犧牲!

    滅孤影就異常憤恨!

    他抬起一根手指頭指著金身牛神和其身后的眾人,道:“牛魔王,我在陰間聽過你的事跡……”

    “你有妻有兒,雄踞一方,敢和九天叫板,敢與諸神廝殺,看似威風凜凜、瀟灑自在……”

    “實則徒有魔王名號,不知魔王痛苦!”

    滅孤影朝著大力牛魔王握緊拳頭,怒道:

    “而我!滅孤影!卻深切明白以魔為名、以鬼為名的痛苦!”

    說著說著,滅孤影渾身的靈力竟然在眾人意想不到的情況下暴漲了起來!

    但見千里陰云凝聚于黑暗地獄之上,令黑暗地獄頃刻間從方圓數十里的范圍擴張到了方圓數百里!

    黑暗地獄吞噬掉了附近的濃煙地獄、寒冰地獄、穿心地獄、雷鳴地獄和部分深海地獄!

    整座無光城也已完全被黑暗吞噬,眾人伸手不見五指,陷入到滅孤影創造的特大黑暗地獄當中!

    就連上空封鎖空間的陷仙劍也微微抖動,為滅孤影的滔天恨意所懾!

    而此時此刻,黑暗視野里,眾人只能看到數以億計的紫色鬼眼布滿于方圓百里、八荒六合!

    密密麻麻,漫天遍地!

    視線壓抑,避無可避!

    “你根本不配稱為魔王!!”

    在眾目睽睽之下,三重天外神力形態的滅孤影總算現出了他的真身!

    但見滅孤影揮動著暗影幻翼,一手握著冒著紫火的無明托天叉、一手攥著魔光閃爍的幽光黑曜刺,身形雖依然瘦小,渾身卻燃起了天外紫焰,雙目也變得格外凌厲!

    他胸前那只巨大的恐懼之眼突然張開,口里則道:

    “接下來,讓我滅孤影來告訴你,什么才叫魔王!”

    隨著滅孤影的恐懼之眼張開,黑暗地獄里所有的紫色鬼眼也齊齊張開,億萬之數,組成了一個只有眼睛構成的駭人世界!

    注釋:

    “魔鬼”——魔鬼一詞并非舶來詞匯,很早我國就用以表述神話傳說中害人的鬼怪。《南史·梁紀中·武帝下》中有云:“斯魔鬼也。”五代時期前蜀宰相韋莊的《秦婦吟》里也寫道:“旋教魔鬼傍鄉村,誅剝生靈過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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