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下達的第二天,長安城的喧囂似乎與歸義郡王府格格不入,府內,一派壓抑的死寂。
扶余慈獨自坐在空曠的正堂里,身上穿著禮部連夜送來,針腳都有些倉促的郡王袍服,非但沒能給他帶來絲毫暖意,反而像一層冰冷的鐵甲,箍得他喘不過氣。
案幾上,那卷明黃色的圣旨靜靜躺著,卻仿佛有千鈞之重,壓垮了他最后一絲僥幸。
“倭國……倭國……”他反復咀嚼著這兩個字,眼前仿佛浮現出波濤洶涌的墨色大海,以及海那邊傳聞中瘴氣彌漫、蠻族林立的荒蕪島嶼。那是什么王爵封地?那分明是葬身之地!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他原本以為,最壞的結果不過是留在長安,當一個被圈養、被監視的富貴囚徒,雖然憋屈,但至少能錦衣玉食,茍全性命。
可他萬萬沒想到,那位高高在上的大唐皇帝,那位看似寬宏的天可汗,竟會如此……狠辣決絕!
這哪里是封賞?這分明是流放,是借刀殺人!而且還給了他一個看似榮寵,實則將他架在火上烤的“郡王”名號!
“自募兵馬……舊甲三千,弓弩一千,糧草五千石……”
扶余慈慘笑著,聲音嘶啞,“這點東西,去倭國那虎狼之地爭雄?怕是連給當地的蠻酋塞牙縫都不夠!這是讓我去送死,還要我感恩戴德!”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的結局:葬身魚腹,或者踏上倭國土地不久,就被某個不知名的部落酋長砍下頭顱,成為對方炫耀武勇的戰利品。
而他這個“歸義郡王”,只會成為史書上寥寥幾筆的笑話,一個背叛故國卻不得善終的可憐蟲。
恐懼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讓他窒息。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杯,將冰冷的酒液灌入喉中,那辛辣的滋味卻未能驅散半分寒意,反而勾起了更多的悔恨。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若當初在百濟,哪怕與父王一起戰死沙場,也好過如今這般不人不鬼,受盡屈辱,還要被推向更絕望的深淵。
就在這時,府邸管事小心翼翼地來報,稱有客來訪,遞上的名帖卻讓扶余慈一愣——是太子右衛率的一位參軍,明是奉了太子殿下之命,前來“恭賀”郡王晉封。
太子?李承乾?扶余慈的心臟猛地一跳。他與這位大唐太子素無交集,為何在此刻派人前來?是嘲諷?還是……
他不敢怠慢,連忙整理衣冠,強打起精神來到偏廳。
來人是一位三十歲左右的文官,面容精干,眼神靈動,自稱姓王名璡。他并未穿著官服,而是一身尋常的青衫,態度卻是不卑不亢。
“下官王璡,奉太子殿下之命,特來恭賀郡王殿下晉封之喜。”王璡拱手行禮,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喜怒。
“有勞王參軍,有勞太子殿下掛心。”扶余慈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心中卻滿是警惕。
寒暄幾句后,王璡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說道:“殿下即將遠行就藩,開拓新土,太子殿下甚為關切。倭國雖遠在海外,化外之地,然亦非毫無根基可。”
扶余慈精神一振,連忙做出虛心求教的姿態:“還請參軍指點迷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