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幾名僥幸逃回的將領和文官跪伏在地,渾身發抖,連頭都不敢抬。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恐懼,比狼嚎谷的血腥味更令人窒息。
“三千鐵騎!三百禁軍!還有提前布下的天羅地網!”凌春念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居然被區區三人拖住,被霜翎衛偷襲得手,一敗涂地!朕養你們何用?!啊?!”
“陛下息怒!”一名老臣顫聲開口,“那李乘風、青懿晟、玄無月,皆非尋常修士,戰力可抵千軍……霜翎衛出現得太過詭異,疑似有空間法術相助,此非戰之罪……”
“不是戰之罪?”凌春念猛地轉身,猩紅的眼睛死死盯住那老臣,“那是朕的罪?!是朕瞎了眼,用錯了人,還是朕不該有吞并雪羽的雄心?!”
老臣嚇得癱軟在地,連連叩首,再不敢。
凌春念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環視著空曠卻壓抑的大殿。敗了,徹徹底底地敗了。不僅損兵折將,更將多年積累的軍威和野心一朝喪盡。
凌秋意……他這個從小就不服管束的妹妹,竟然真的成長到了如此地步,還找到了如此強力的外援。
挫敗感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臟,但更深的,是一種冰冷的恐懼。
經此一役,東晝短期內絕無可能再對雪羽形成軍事威脅。他手中那張底牌,云芷和凌秋意的丑聞,在軍事慘敗的背景下,分量還有多重?
拋出它,是能攪亂雪羽,還是只會讓天下人覺得自己是個輸不起、只會用陰私手段構陷親妹的小人?
他緩緩坐回王座,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發出空洞的“篤篤”聲。
憤怒漸漸沉淀,取而代之的是屬于梟雄的冷酷算計。
凌春念眼中寒光一閃,沉默了片刻。
他揮了揮手,像趕走蒼蠅,“都滾下去。整頓軍務,安撫傷亡,清查內奸……朕要知道,霜翎衛到底是怎么憑空出現在我軍側后的!”
臣子們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下。
大殿重新恢復空曠。凌春念獨自坐在王座上,望著殿外逐漸昏暗的天色,手指捏緊了扶手上的龍頭雕飾。
“凌秋意……李乘風……”他低聲咀嚼著這兩個名字,眼神陰鷙,“……這盤棋,還沒下完。”
捷報是用最快的靈隼傳回的。
當那枚代表著大獲全勝的赤金色符文落在云芷掌心時,她正坐在窗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枚已經許久沒有灼痛傳來的玉符。凌秋意留給她的雪羽心印,一直散發著溫暖平和的力量,護持著她的心神。
下一刻,玉符被擊碎的聲音,從骨子里一路傳導到她的大腦,那是璃得知消息后,第一時間為她解除了這困擾著所有人的監聽法器。
云芷渾身一震,緊接著,劇烈的顫抖從指尖開始,迅速蔓延至全身。她張了張嘴,想笑,卻先涌出了滾燙的淚水。
積蓄了多日的恐懼、愧疚、煎熬、絕望,在這一刻終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俯下身,將臉深深埋進臂彎,肩膀劇烈地聳動,發出壓抑到了極致、反而顯得破碎不堪的嗚咽。
沒有聲音,只有滾燙的淚水迅速浸濕了衣袖。
她哭得并不撕心裂肺,卻又暢快淋漓。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熟悉的、刻意放輕卻依然清晰的腳步聲。然后是房門被推開的聲音,帶著一身淡淡血腥與風塵氣息的人,走了進來。
云芷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向門口。
凌秋意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靠近。她卸去了銀甲,只穿著一身素白的常服,長發還有些濕漉,臉上帶著激戰后的疲憊,但眼睛很亮,亮得如同淬煉過的星辰。
她看著云芷滿臉的淚痕,紅腫的眼睛,微微顫抖的肩膀,眼中最后一絲屬于君王的冷硬也融化殆盡,只剩下滿滿的心疼。
她反手輕輕關上門,隔絕了外界一切。
然后,她快步走上前,在云芷面前蹲下,伸出手,用指腹極其溫柔地擦去她臉上的淚,卻越擦越多。
“別哭了。”凌秋意的聲音沙啞,帶著笑意,也帶著哽咽。
云芷抓住她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卻又在觸及她脈搏的瞬間松懈下來,變成顫抖的依附。
“結束了,都結束了……”凌秋意低聲重復,仿佛是說給云芷聽,也是說給自己。她手臂穿過云芷的膝彎和后背,稍一用力,便將這個哭得虛軟的人整個抱了起來。
云芷輕得像片羽毛。凌秋意抱著她走向內室的床榻,腳步穩得像是捧著易碎的琉璃。
她沒有將云芷放下,而是自己先坐在了床沿,然后調整姿勢,讓云芷側坐在自己腿上,整個人依舊嵌在懷里。
這個姿勢讓云芷的臉完全埋進了凌秋意的頸窩。溫熱的皮膚,平穩的脈搏,還有獨屬于凌秋意的、混合了淡淡汗意和冷冽梅香的氣息,瞬間包裹了她。
云芷更深地蜷縮進去,手臂環住凌秋意的腰,掌心貼著她背后單薄衣衫下緊繃的脊骨線條。
凌秋意一手攬著她的背,另一只手抬起來,指節插入她腦后有些松散的發髻,一下一下,緩慢而耐心地梳理著那些被淚水打濕的亂發。她的下巴輕輕蹭著云芷的發頂,嘴唇不時擦過柔滑的發絲。
“他再也威脅不了你了。”凌秋意的聲音貼著她的耳朵,氣息溫熱,“那個秘密,隨他去吧。”
云芷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模糊的嗚咽,不是悲傷,更像是終于卸下千斤重擔后脫力的喟嘆。她的眼淚又涌出來,悄無聲息地濡濕了凌秋意的衣領。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宮燈次第亮起,柔和的光暈透過窗紙,將兩人相擁的影子投在墻壁上,模糊地融成一個整體。
遠處似乎傳來了隱約的凱旋號角與民眾的歡呼,但都被厚重的宮墻與緊閉的門窗隔絕在外。這里只有一室寂靜,彼此交融的呼吸,和心跳透過緊貼的胸膛傳遞過來的、安穩而有力的節拍。
凌秋意感受著懷中人漸漸平復的顫抖和變得綿長的呼吸,目光落在窗外遙遠的夜空。狼嚎谷的血色尚未散去,東晝的威脅依然蟄伏,極夜的方向更是迷霧重重。
但此刻,擁著懷中這具溫軟的身軀,鼻尖縈繞著熟悉的氣息,她心中那片因連年爭斗而冰封的角落,仿佛被這無聲的淚水與依賴,悄然融化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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