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個人也隨之崩散,黑甲逐片脫落,露出內里已化為光的龍骨。那光不灼人,卻有一種久違的溫度。
李乘風向前一步,伸手想要扶住他,卻只觸到一團光塵。光塵散開,落在他掌心里,一瞬微熱,隨即冰涼。
彌撒閉上眼,低低地吐出一口氣。金血從他指縫滑下,他卻沒有察覺。奈薩里奧最后的形體化為一縷龍息,緩緩纏繞在那副黑色盔甲和一塊半透明的晶體上。那是,另一半淵髓。
盔甲與晶體一同墜地,發出極輕的聲響。那聲音像是石落在水中,又像是心臟的最后一次跳動。隨后整個淵底,只剩下眾人的呼吸與心跳。
李乘風抬頭,看向空無的穹頂。風在他指間輕微顫動,似乎是在訴說著什么。
在那片寂靜里,只有風,從淵的深處緩緩升起,繞過他們的腳踝,帶起盔甲邊緣的一抹光。
那光在空中折射成無數細微的碎片,最終消散成一道弧,恍若晨曦破曉前的微亮。
當守護化為繼承,死亡也不再是終結。光塵尚未散盡,風聲已成回音。
他們立在那片逐漸明亮的淵底。腳下是奈薩里奧消散后的余燼,一半冷,一半暖。
半淵髓靜靜懸在碎骨之上,銀光淡得幾乎要融進空氣;另一側的黑甲,則伏在地上,像是一頭沉睡的龍。
沒有人開口。
彌撒第一個走上前。他的靴底發出極輕的聲響,那聲音在空曠的淵底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低頭凝視那副盔甲,眼底的金光微微閃爍。
李鳳熙微張了張嘴,卻沒有說話。青懿晟和林辰都默默退開半步,只留下兩個人,時間的掌控者和黃金血脈的戰士。
玄無月抬起手。半淵髓微微顫動,像是感受到了呼喚。它化作一道柔光落入她掌心,輕輕貼上肌膚。
一瞬間,整個淵底的時間再次錯亂。她看見了無數斷裂的畫面。龍族的誕生、奈薩里奧的誓、尼德霍格的隕落、還有葬龍海峽里被風吹散的碎骨。所有的過去都在她眼前閃過,像一條向后流淌的河。
她的額角冒出冷汗,呼吸急促。半淵髓的力量正灼燒著她的經脈。“時間,不是力量……是責任。”,她喃喃。
半淵髓緩緩融入她的胸口。銀光在她的血脈中流淌,沿著鎖骨延伸至雙臂,又匯入掌心。她感到身體變輕了,周圍的一切都在她意念中放慢。
在那一刻,她察覺到了另一種震動。
那是李乘風。他的體內也有什么在靜默中輕顫,像是在呼應她的時間律動。
風繞過她的發絲,輕拂她的面頰。他們沒有說話,但那一瞬,兩人的靈息竟短暫重合。
她回頭,看見他。李乘風的眼神很平靜,卻有一點微不可察的驚異。那感覺并非情動,而是一種無法解釋的熟悉,仿佛早在某個命運的節點上,他們就曾這樣并肩。興許是龍族的淵髓一分為二,在兩人體內遙相呼應呢。
他們的目光在空中短短一觸,然后各自移開。
彌撒看著他們,沒有說話。他重新看向那副黑甲。
那是奈薩里奧留下的另一份遺產。按理說,他完全可以選擇半淵髓。那才是最珍貴的、足以改寫修為的圣物。
可當他看到玄無月手中溢出的那抹銀光,想到她方才為李乘風止下的十息,想到她的父親尼德霍格,那個在生命最后時刻,寧愿自己背負污名的男人。
心口某處微微發疼。
他伸出手,掌心的金血緩緩流淌。那血在空氣中化作一縷金線,落在盔甲之上。盔甲最初一動不動,下一刻,卻開始發出低沉的嗡鳴。黑色的表面如被陽光照透,裂出一道又一道細紋。金色的血沿著裂紋擴散,慢慢滲入。片刻后,漆黑的盔甲完全被黃金浸透。不再冷,不再暗,而是溫暖、耀眼。那光輝的流動,就像奈薩里奧最后的愿望被延續。
彌撒靜靜地看著。“守護,不是留下什么形式。”,他在心底輕聲道,“而是留下自己的一切可奉獻之物。”
玄無月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她的銀眸里沒有多余的情緒,只有淡淡的光。她懂他在讓,卻不懂他此刻的心境。因為有些人的漸行漸遠似乎就是在那么一個分岔路口。
彌撒看著她,笑了笑,那笑帶著一點疲憊的柔和。“你父親若在,也會這樣選。”
李乘風沒有插話。他只是側身看著他們,風在他周身靜靜繞著。
正所謂,黃金本同時間存,誤落塵災各自生。時心漸向過途客,風撫人心不屬人。
李乘風心中有種不太妙的預感,仿佛在遙遠的記憶里,有件讓他追悔莫及的事在敲響警鐘,他握緊修羅劍,又松開。風息散了。
半淵髓在玄無月胸口隱去,銀色的紋路沿她頸側淡淡流動。金色的盔甲包裹上彌撒的身軀,光輝如日。兩種光交錯,一冷一暖,一靜一動。這片原本死寂的淵底,終于有了新的呼吸。
風掠過盔甲的金紋,也掠過玄無月的鬢角。他們都沒有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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