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風自玄龍殿外廊吹過,天光冷白,石柱投下的影子拉得極長。白金色的殿墻在陽光下映出刺目的冷輝,卻掩不住空氣里盤旋的陰翳。沒有時間之王所在的玄龍殿仿佛失去了活力,玄無月昨夜也難得失眠,父親現在情況如何,她尚未可知。
玄無月一行走出殿門,踏上通往市政大道的石階。街道上已有零星行人,卻與往日的熙攘全然不同。人群稀疏而急促,腳步聲在石板上交錯,帶著不安的節奏。
有百姓看見她銀色的衣袍,先是怔住,隨即迅速繞路。有人低下頭匆匆離開,衣擺擦過墻角揚起灰塵。更有人直接避到街邊攤后的陰影里,仿佛只要不看,就能隔絕那份與流相關的恐懼。
廊柱下,一名老婦正牽著孫兒走來。孩童抬起頭,好奇地望向玄無月,眼眸清澈而天真。然而下一刻,老婦猛地拽住他的手,把他拉到石柱后,慌亂地低聲念叨,“別看,別說……快別看……”,聲音急促,像是在驅趕厄運。
玄無月腳步未停,銀眸不偏不倚地向前望去。所有目光、竊語、閃避,她都當作冷風掠過耳畔。可在心底,卻第一次涌出一抹酸澀,不能解釋,或者說解釋對于目前的情況來說也是無用的。
她從未想過,有一日自己會需要解釋父親的忠誠,自己的清白。可如今,縱然心底波濤翻涌,她也只能把這份酸感吞咽下去。
大道盡頭的墻面上,數行白色粉筆字格外顯眼。字跡歪斜卻刻意放大,“時間會咬自己的尾。”
玄無月的目光停頓片刻。那是新的話術,新的造謠,像是有人在暗中織網,把尼德霍格與她的身份一并拖入泥潭。
她的指尖在長袖下微微一緊,指環上淡淡的光芒隨之顫動了一次。那是時間之環,脈動如心跳,回應著她的情緒。只要一個念頭,她便可抽離片刻時序,凍結這些冰冷的目光,凍結這虛偽的流。
可她沒有。
她在心底一遍遍告誡自己,必須把每一分時間,留在真正的刀口。
她的步伐未曾遲疑。殿后的影子覆在她身上,又在她身后拉長,像第二個默不作聲的玄無月。她的背影冷峻,仿佛與這座城一樣,被迫承受著來自內外的雙重壓力,卻依舊挺直。
陽光穿過云層,落在大道石面上,冷得像冰。行人仍舊散開,沉默、閃躲。玄無月走在其中,猶如一柄劍影,在光與影之間,獨自前行。
內城區的軍府側房里,窗外的旌旗獵獵,火光映得龍紋旗影搖晃。房內卻安靜得出奇,只能聽見袖劍輕輕入鞘的金屬摩擦聲,以及輪椅軸心緩慢轉動的細響。
李鳳熙警惕地守在門口,青懿晟與泰拉維恩一左一右而立,目光都投向坐在輪椅上的李乘風。玄無月沒有坐,她站在廊柱的陰影下,仿佛一尊銀色的冷像。
李乘風抬眼,目光沉定,開口不急不徐,“若想破謠,需三證同立。”
他伸手,指尖落在桌案上,一點一點敲出節奏。
“第一,是毒證。”
他將一小瓶樣本推到桌中央,瓶口用蠟封著,里面懸浮著混濁的液體。
“軍械滑油里摻了蜃毒灰。劑量不至于致命,但足以讓弓弦打滑、箭矢錯飛。溯源供貨渠道,就能找到誰在暗中投料。”
“第二,是紙證。”
他翻出幾片卷曲的紙角,邊緣被火熏過,纖維間仍殘著一股異樣的腥味。
“這些傳單與新令的紙,水印一致,纖維混有海藻漿,不是城內紙坊常用配方。要么是東抄署私放,要么是有人假借其印。”
“第三,是口證。”
李乘風的眼神略冷,聲音卻更輕了些。
“我們要順著那些遞紙條的黑袍人,查到他們的上線。抄手、刻工、糧務鏈條……總有人能咬出幕后授意。”
他停頓,手指緩緩扣在輪椅扶手上。
“毒證、紙證、口證。三證立,謠就會自崩。”
房內沉默一瞬,仿佛每個人都在咀嚼他的話。
青懿晟最先出聲,語氣決然,“我與泰拉維恩去盯軍庫、油脂坊、兵支處的貨簽。毒證若真存在,不難追出。”
泰拉維恩重重點頭,聲音如鐵,“軍器鏈條一旦松動,必有人留下痕跡。”
李乘風轉而看向李鳳熙,“你隨我去東抄署。那里紙契成堆,若有人暗改水印或偷換纖維,我們能查出來。”
李鳳熙沉聲應道,手已下意識握住劍柄。
最后,他把目光投向玄無月。
“而你。”,他說得極慢,“必須留在這里。”
玄無月眉頭驟蹙。紫發垂落肩側,她的眼神冷而堅硬,“你讓我袖手旁觀?”
“不是袖手。”,李乘風平靜看著她,“而是壓陣。你若一動,風向全城皆知。此時最需要的是圣女的坐定,而非探子的蹤跡。”
空氣一度僵硬。玄無月呼吸輕微一頓,眼底閃過不甘。可最終,她垂下眼睫,緩緩點頭。聲音極輕,卻透著克制的冷冽,“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