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苦笑著點點頭:“是啊,縣長告縣委書記,無論對錯,先矮三分。這個道理,張叔說了,你也說了。”
曉陽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腦袋,語氣帶著關切:“能去告這個狀的人多了,市紀委的林華西書記,或者李叔從公安這條線反映,都比你名正順。你去了,就算真是于書記的意思,外面人也會覺得你李朝陽想扳倒丁洪濤自己上位。這個標簽貼上,以后你在東原官場就難做了。”她說著,趴到我身上,看著我的眼睛,“三傻子,聽姐一句勸,丁洪濤這個人,他早晚都要出問題的,這個人是偉正書記選的人,出了事情,偉正書記臉上啊,也掛不住。”
我心里一陣暖流涌過,曉陽的分析和張叔的告誡不謀而合,都點明了其中的利害關系。看來,這件事上,我必須更加沉得住氣。
早上來到辦公室,田嘉明的事依然壓在心頭。我拿起電話,打給了李尚武副市長。
“李叔,是我,朝陽。”
“朝陽啊,這么早打電話,有事?”李叔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
我把昨晚張叔打電話和早上曉陽討論的情況,特別是對市交通局訂報時間和記者光明區之行關聯的懷疑,詳細地向李叔匯報了一遍。
李叔在電話那頭靜靜地聽著,等我說完,他才緩緩開口:“朝陽,你提供的這個情況很關鍵啊,特別是交通局訂報這個細節,我倒是沒有引起注意啊。”
“這不是交通局的辦公室主任到了我們縣里,我在忽然想了起來啊。”
“你懷疑丁洪濤的事,其實不算新鮮。上次田嘉明向市局調查組匯報他和丁洪濤在防汛款項上的矛盾后,市局就已經出于程序,向于偉正書記做過匯報了。”
我有些驚訝:“于書記早就知道了?”
李叔說:“嗯,于書記當時的態度就很明確,猜測歸猜測,關鍵要看證據。從他內心來講,是不太敢相信一個縣委書記會干這種事的。昨天老張啊也給我打了電話,他那個從票據推斷行程的思路,確實給我們提供了很重要的方向,一下子把調查范圍縮小了很多。”
我說道:“是啊,服務員肯定是能夠有印象的,住在招待所三天,見了那些人,肯定是有線索。”
李叔說道:“不過,朝陽,這件事現在有點復雜。市公安局已經不是最合適的牽頭單位了。于書記的意思,是讓市紀委先介入,由林華西書記牽頭,確定一個穩妥的調查方案。這件事,敏感就敏感在‘論自由’這四個字上啊。如果我們大張旗鼓地立案調查,很容易被外界,特別是報紙,抓住把柄,說我們打擊報復,干涉新聞自由。所以,昨天散會后,我和林華西書記又單獨碰了下頭。于書記強調,這件事,只能做,不能說。核心是先把情況搞清楚,知道是誰在背后運作,至于怎么處理,那是后話,公安局的任務是把人找出來,至于怎么處理,要看時機和方式。”
李叔略作思考語氣深沉地說:“說實話,于書記昨天在會上發那么大火,甚至罵了人,客觀來講,是有些失態的。作為一個市委書記,需要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但這也說明,他是真動了氣。不過我看啊,直接以‘泄密’或者‘指使記者寫不實報道’的理由拿下一個縣委書記,難度太大,副作用也大。”
我表示理解:“李叔,我明白您的意思。還是要講策略,講方法。”
李叔說:“你能這樣想就好啊。朝陽,你分析的交通局訂報這個線索非常關鍵,我馬上讓人通過郵局的關系去查一下,所有這份報紙的征訂時間,看看這份報紙到底是早就訂了,還是最近才突然出現的。這很可能是重要的突破口。”
掛斷李叔的電話,一句話在我腦海中浮現:“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是啊,在這紛繁復雜的線索里,只要做了,總會留下蛛絲馬跡。我又想起于偉正書記昨天在會上那聲壓抑的“王八蛋”,當時覺得他是震怒于有人給市里抹黑,現在細細想來,難道他當時罵的,就是有所指的丁洪濤?如果他早就心里有數,那昨天那場戲,是不是也有敲打丁洪濤,讓他收斂收斂的意思?
這么一想,事情似乎比我之前想的更簡單了一些,看來領導其實早就洞察一切,怪不得散會后丁洪濤一再的想問我。
我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叫通了政府辦主任韓俊:“韓主任,丁書記今天在辦公室嗎?”
韓俊很快回應:“縣長,丁書記一早就帶著建委的同志,還有城關鎮的向書記、朱鎮長他們,去縣城考察環境衛生工作了,說是要落實他那個‘美化縣城’的計劃。”
我放下電話,走到窗邊,看向縣委大院里來去匆匆的機關干部。暗道:這個丁洪濤,還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啊?或者說,也太執著了吧!
此時此刻,在縣城主干道――東洪大道上,縣委書記丁洪濤正在城關鎮黨委書記向建民、鎮長朱峰,以及縣委辦劉明等人的陪同下,和一個從光明區來的白老板指指點點。
向建民匯報著工作:“丁書記,自從上次您調研指示后,我們鎮里高度重視,主干道的垃圾基本做到了日產日清,存量垃圾都處理掉了,還增設了不少垃圾桶和垃圾池。”
丁洪濤背著手,邊走邊看,眉頭微蹙:“建民同志,朱峰同志,你們的工作有進展啊,我是看到的。但是,這些還都是表面文章。治標,更要治本。我看啊,關鍵是要把下水道管網徹底疏通改造好,這才是解決縣城環境問題的根本。污水問題解決了,很多臟亂差的問題自然就少了。另外,你們看看這沿街的墻面,什么樣子?”
放眼望去,由于大街上都是群眾的自建房,建設的年代和樣式自然不一樣,多數是紅磚建筑,也有小部分的青磚,少部分已經是二層的小樓和門面房,也有部分是單位的辦公區和家屬院,確實雜亂無章。
丁洪濤面對攝像記者,抬著手道:“嚴重影響縣容縣貌。我已經和朝陽縣長通過氣了,縣財政會拿出部分資金,支持城關鎮搞環境衛生綜合整治,特別是這個沿街立面的美化和管網改造。這位白老板,是光明區很有實力的,經驗豐富。你們要積極配合好,把這件事抓緊抓實。”
朱峰看了一眼向建民,眼神里有些為難。這工程還沒立項,沒有預算,更沒有經過必要的招標程序,縣委書記一句話就要把工程指定給這個來歷不明的老板,這完全不符合規定。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有些猶豫。
向建民年輕,但畢竟在市委鍛煉過,他接過話頭,語氣恭敬但內容卻帶著軟釘子:“丁書記,您的指示我們堅決執行!不過,這個項目縣里還沒有正式下達文件,具體的投資額度、整治范圍、實施方案都還沒確定。請您放心,我們下來后,一定主動、積極地對接縣建委、財政局等相關部門,盡快把方案和資金落實下來。我們城關鎮保證,只要縣里的方案一定、資金一到,我們立刻全力推進!”
丁洪濤停下腳步,看了看向建民,臉上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建民同志啊,你的態度是好的。但是,工作方法上,可以更靈活一些嘛。你們在基層啊,有時候要有魄力,先行一步,先干起來。這樣才能倒逼上面那些機關的老爺們,提高效率,主動來跟你們對接嘛。”
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大手一揮,指著腳下的東洪大道:“要我說,你就在這條路的關鍵地段,先組織人挖開一條溝,做出個樣子來。我就不信,那些部門的人還能坐得住?”
向建民臉上露出尷尬的笑容,心里叫苦不迭。這不是典型的“先斬后奏”、逼宮縣財政嗎?但他不敢直接頂撞,只能含糊地說:“丁書記,您說笑了。這樣吧,我們今天上午就去縣政府,找相關部門對接,盡快把前期工作理順。”
丁洪濤這才略顯滿意地點點頭,用教育的口吻說:“建民啊,你不光是城關鎮的書記,還是縣委統戰部長,站位要高,要時刻和縣委保持一致。我可以明確告訴你,要想當好城關鎮這個家,當前就是要抓住建設、抓住環境美化、抓住下水道改造這幾項民心工程。這才是真正的政績!”
旁邊那個白老板也適時地湊上來,滿臉堆笑:“向書記,朱鎮長,你們放心。我們是誠心誠意來合作的。工程款的事好說,我們可以先墊資干起來,等縣里、鎮里的資金到位了再結算。我們之前已經來初步勘察過,東洪縣地勢平,施工難度小,成本可控,特別是這墻面刷白,花不了幾個錢。只要你們點頭,我們馬上可以組織機械人工先進場!”
丁洪濤背著手,用腳尖點了點路面:“我看,就從這里開始吧。先挖開五百米,做個樣板段看看效果。建民同志,這件事,你看怎么樣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