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等周海英到了包間,桌子上已經坐了不少人。包間里燈光輝煌,別有洞天,墻壁上掛著幾幅山水畫,很有情調。常云超還沒到,丁洪濤、丁剛、魏昌全、田嘉明,還有市棉紡廠的黨委書記、總經理、廠長陳伯濤都已經到了。陳伯濤這次動員棉紡廠的職工集資了200多萬,一次性投入購買了六臺大客車,入股龍騰集團,占了12臺長途客車的一半。以棉紡廠的出資規模,陳伯濤自然有了入席上桌的資格。
周海英面帶微笑,走向陳伯濤,那笑容里帶著幾分客套,像見到老朋友一樣,緊緊握住陳伯濤的手。
以前,周海英十分看不上市里的企業干部,覺得這些人不過是靠著國家資源,享受計劃性指標搞生產,算不得真正有本事的領導,不過是在吃國家的大鍋飯。但事實上,陳伯濤也瞧不上在座的眾人。棉紡廠是全市第二大國營企業,職工超過2000人,在棉紡廠這個“獨立小王國”里,陳伯濤作為黨政一把手,有著至高無上的絕對地位,說一不二。只是如今,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棉紡廠的生意受到了不小的沖擊,市場份額不斷被擠壓,也在謀求改革,試圖尋找新的出路。
在商會會員大會上,得知龍騰公司要組建長途客運公司后,陳伯濤很快動員廠里的干部職工,集資了200萬,以棉紡廠的名義拿下了兩條熱門線路,想在新的領域分一杯羹。
陳伯濤拍了拍周海英的肩膀,那只手又粗又壯,帶著幾分豪爽,說道:“周總啊,還是得感謝你給了我們這么一次嘗試的機會呀。要是沒有你牽頭,我們還真沒這膽子涉足客運行業。”
周海英連忙說道:“哎,您感謝我可就感謝錯人了。這事兒最關鍵的還是咱們洪濤局長給予了大力支持嘛!要不是洪濤局長在中間協調、出謀劃策,審批路線,這事兒也成不了。”
眾人相互吹捧一番,你來我往,氣氛倒是融洽得很,仿佛每個人臉上都戴著一副虛假的面具。這個時候,羅騰龍陪著常云超走了上來。常云超一進來,眾人紛紛站起身來,椅子和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如今的常云超,身為市政府黨組成員、秘書長,雖然也是正處級,但作為張慶合市長的身邊人,身份和待遇自然與其他人不同,就像眾星捧月一般,備受矚目。
一番恭維之后,眾人開始按照程序化的流程喝酒,你來我往地敬酒,說一些不痛不癢的場面話,倒也沒什么特別的新意。丁洪濤給常云超夾了一筷子肉,那肉在燈光下泛著油光,笑著說道:“秘書長,《東原市客運企業經營管理辦法》能順利出臺,可離不開您的努力啊。您在中間操了不少心啊。”
常云超笑著回應道:“哎,慶合市長也是從維護全市客運企業規范運營的角度出發,高瞻遠矚嘛,我不過是做了點小小的上會準備工作,跑跑腿、打打下手都是有你們在辦。洪濤局長,今天會上還是您匯報得好啊,條理清晰,重點突出,把該說的都說到位了。”
今天的市政府辦公會,原則上通過了《東原市客運企業經營管理辦法(試行)方案》。常云超并不知道,丁洪濤力主推動辦法出臺,就是為了限制東投集團獲取長途資質后進軍長途運輸市場,這里面的利益糾葛錯綜復雜,已經像一團理不清的亂麻。
周海英想到慘死的夏光春,腦海里浮現出那血腥的場景,頓時對這頓飯沒了胃口。特別是看到桌子上白花花的魚肉,胃里竟有一種翻江倒海的感覺,一陣惡心涌上心頭。不得已,他只能吃了點素菜,那干澀的素菜在嘴里如同嚼蠟,強忍著惡心把那股難受的滋味壓了下去。
丁剛見周海英興致不高,像是有心事,便微微側身,壓低聲音詢問情況:“海英,你咋了?”
此刻,周海英可不敢把羅騰龍買兇殺人的事兒告訴丁剛。這種事,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份風險,就像一顆隨時可能爆炸的炸彈,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把一切都炸得粉碎。
周海英看私下里大家氣氛活躍,都在高談闊論,便壓低聲音,湊近丁剛問道:“丁哥,我想問一下,那個夏光春的案子,現在進展到什么程度了?法院那邊有消息了嗎?”
丁剛對周海英關心夏光春的案子并不意外,畢竟當年夏光春還想對建筑總公司下手,雙方結下了梁子。
丁剛微微皺眉,思索了一下,說道:“這事兒駕駛員都已經承認了,各項工作推進得都挺快。法院那邊已經過審了,在安排擇期宣判了,就目前的情況來看,八成是死刑,畢竟這事兒性質太惡劣了。”
聽到事情已經到了法院這一步,周海英這才松了口氣,像是放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繼續說道:“雖然我和夏光春有些過節,但黃貴報復社會,故意殺人,在這件事上我還是支持政府的。這種人渣,就該堅決槍斃,而且得立刻執行,以儆效尤。”
丁剛神色凝重,用力點了點頭,端起茶杯輕抿一口潤了潤喉,開口說道:“是啊!這性質簡直惡劣啊。省市政法委極為重視,專門在內部刊物上大篇幅刊登了這個案例,影響深遠啊。省政法委周書記當即就做出了專門批示,辭鑿鑿地要求必須嚴懲犯罪分子,態度堅決,當然,我們市公安局,也被表彰了。”
旁邊的田嘉明自然是將注意力放在了丁剛身上,時刻留意著倆人的談話,馬上帶著笑意補充道:這次,省廳領導專門要給丁局長發嘉獎令啊。
丁剛則是笑著道: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我寧愿不要這個嘉獎,只希望咱們光春同志能死而復生啊。
周海英深以為然,連忙跟著點頭附和,眼神中透著幾分急切:“是啊,光春同志,可惜了,出師未捷身先死啊。碰上這種事,懲處不僅要嚴,關鍵還得從快。如今社會各界都緊緊盯著這件事呢,大家都在看政府怎么處理。要是能盡快把這個人給依法處決了,可不就能立馬起到強有力的震懾效果,讓那些心懷不軌的人不敢再肆意妄為嗎?”他一邊說著,一邊不自覺地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仿佛在強調事情的緊迫性。
此時,魏昌全坐在一旁,眼神在眾人身上來回打轉。看著周海英討論夏光春的案子,他心里十分糾結。他自然不想在這熱鬧的氛圍里掃大家的興,可城關鎮的那攤子事兒,就像一塊沉甸甸的大石頭,壓在他心頭,讓他實在沒法裝作無事發生。一旦自己真離開了城關鎮,東投集團必定會和聯營公司迅速達成合作。到那時,東投集團肯定會借助聯營公司的執照,快馬加鞭地開展長途運輸業務,而龍騰公司必然會受到沖擊。
魏昌全咬了咬牙,站起身來,邁著略顯急促的步子走到周海英跟前。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左右瞧了瞧,確認沒人注意這邊,才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周海英的胳膊,語氣帶著幾分謹慎:“大周哥,借一步說話。丁局,您也一塊兒過來吧,我正好有個重要事兒,一并給您二位匯報匯報。”
三人移步到墻角處,特意隔開了一小段距離,遠離了熱鬧的餐桌,墻角處更是顯得有些昏暗。他們站在那兒,在座的眾人對此場景早已見怪不怪,畢竟領導們湊在一起,時常有些機密的事兒要私下交流,這種情況再正常不過了。
魏昌全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沒做任何隱瞞,將城關鎮的種種棘手事情,挑出最關鍵、最要緊的部分,條理清晰地給兩人細細做了匯報。
周海英原本就帶著復雜的神情,隨著魏昌全的講述,臉色漸漸變得更加凝重起來。等魏昌全話音剛落,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頓時感覺腦袋都要炸開了,脫口而出:“鄭紅旗這人怎么能這樣呢?他難道不清楚這么做的后果有多嚴重嗎?真是財迷心竅了。”
誰都沒注意到,就在這時,棉紡廠的一把手陳伯濤,手里端著酒杯,腳步有些踉蹌地走到了三人身后。他喝了不少酒,臉頰泛紅,眼神里透著醉意。陳伯濤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熏得有些發黃的牙齒,笑著說道:“你們在這兒談的,是不是平安縣那個縣委書記鄭紅旗啊?”那聲音因為喝了酒,帶著幾分沙啞。
周海英聽到聲音,猛地轉過頭,臉上瞬間堆滿了笑容,不過這笑容里多少帶著些勉強:“啊,對,就是這個鄭紅旗。”一邊說著,一邊不動聲色地整理了下自己的衣領。
陳伯濤一聽,興致頓時來了,身子往前湊了湊,一股濃烈的高粱紅酒味撲面而來:“這個鄭紅旗我很熟悉嘛,過命的朋友嘛。紅旗書記的愛人柳如紅,是我們棉紡廠的后勤科長。你們要是有啥事兒需要我出面,給紅旗打個招呼,那都不叫事兒,一句話的功夫。”說完,他忍不住打了一個帶著濃烈酒味的飽嗝,那聲音在安靜的墻角顯得格外突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