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腳踩踏板,哐哐的悶響節奏穩定。
她手里拿著的,不是規整的料,而是幾塊形狀怪異、帶著銹跡的廢鐵。
李政委走近幾步,看清了她正在做的“東西”。
那不是他想象中的帶齒鐵鏈。
那東西更簡單,也更野蠻。
一個粗糙的鐵制鞋掌輪廓,上面焊著是用螺絲擰著幾顆粗短、鈍頭的三角鐵齒。
沒有皮革內襯,沒有精巧的關節,甚至沒有像樣的打磨,鐵銹和毛刺都還在。但那些鐵齒的角度,卻透著一種實用的猙獰。
王小小似乎沒察覺身后有人。
她做完一雙,隨手放在一邊,又開始從腳邊的廢料筐里挑揀下一批材料。
動作熟練得像個在廚房擇菜的老農,精準地丟棄徹底無用的部分,留下那些或許還能救一下的鐵塊。
李政委沒出聲,彎腰拿起了工作臺上那副剛做好的、還帶著機器余溫的“鐵鞋掌”。
入手沉甸甸的,冰冷,硌手。
他翻過來,看著底部那幾顆丑陋卻異常結實的鐵齒。
作為一個帶兵多年、深知邊防疾苦的老政工,他幾乎瞬間就明白了這是做什么用的。
冰爪。
不,這甚至不能叫冰爪。這應該叫防滑鐵掌。
一股混雜著震驚、激動和酸楚的熱流猛地沖上他的喉嚨。
他太清楚了!
國家窮,好鋼用在刀刃上。
那些需要極限攀爬的特種兵或許還能配發幾副真正的冰爪。
可成千上萬在漫長邊境線上日復一日巡邏的普通戰士呢?
他們靠什么?
靠烏拉草塞鞋底,靠麻繩捆腳,靠戰友相互攙扶,靠摔了再爬起來!
他見過太多戰士因為冰雪路滑摔傷、凍傷,甚至因此延誤巡邏、暴露目標。
這是困擾邊防部隊多年、卻又因為不是首要作戰裝備而一直被擱置的隱痛。
而現在,他手里這副粗糙、丑陋、用廢鐵做出來的東西,很可能就是解開這道難題的一把鑰匙!
李政委的手指用力摩挲著鐵掌邊緣的銹跡,指節微微發白。
他抬起頭,看向那個正背對著他,沉默而專注地繼續從廢料堆里淘金的瘦小身影。
陽光從高窗斜射進來,給她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灰塵在光柱中飛舞,車間里彌漫著金屬和機油的味道。
就是這個十三歲的小丫頭,用了不到兩天的時間,不僅捋順了護具生產的流程,教會了十六個兵,現在,她又在用這些被所有人視為垃圾的廢鐵,試圖撬動另一個困擾邊防多年的頑疾。
她甚至沒有宣講,沒有邀功,只是沉默地做,然后把做好的東西擺在最顯眼的地方。
她在用行動,而不是語,給出解決方案。
李政委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緒。
他輕輕放下那副鐵掌,沒有打擾王小小,而是轉身,快步走向正在埋頭記錄的吳工。
他需要知道,這東西,到底有多大的可能性。
李政委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老吳,那孩子做的那個鐵掌,你怎么看?”
吳工抬起頭,看到是政委,立刻挺直了腰板。
他看了一眼王小小的方向,又看了看政委手中那副簡陋的造物,殘缺的右手不自覺地握了握。
吳工的聲音有些干澀,但目光灼灼:“政委,王工她沒說話,就做了兩副。我看了,料全是廢料堆里最次的。但做出來的東西……”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最準確的詞:“扎實。能用。而且要多少,咱們就能做多少。”
“要多少,做多少……”李政委重復著這六個字,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在他心上。
他明白了王小小沉默的全部含義。
她不是在展示一個作品”。
她是在演示一種可能,一種利用現有最廉價、最被忽視的資源,大規模解決一線迫切需求的生產模式。
李政委沒有再問。
他拍了拍吳工的肩膀,深深看了一眼那個依舊在廢料堆前忙碌的瘦小背影,然后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小工坊。
他的腳步比來時更穩,也更快。
他需要立刻去找老肖。
不,或許他應該先親自寫一份報告和一份表揚信
一份關于如何將廢鐵和邊防戰士的腳,聯系起來的報告和表揚信。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