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秀抬手,制止第四炮裝填。他緩步上前,以手撫炮,掌心被余溫燙得“嗤啦”一聲,卻未縮回,似要以此提醒自己:神器可恃,亦可噬。
“夠了,”他輕聲道,“再轟,他們死;再轟,我們亦亡。”他轉身,望向坡下――那里,潰逃的敵軍已匯成一條黑色的河,而河的上游,是百姓們舉著火把、鐮刀,自發堵在路口。沒有吶喊,沒有廝殺,只有沉默的墻,一層層剝下潰兵的武器、鎧甲,甚至衣襟。有人跪地,把刀舉過頭頂;有人抱頭,被百姓一腳踹翻,卻立刻有老嫗伸手拉起,遞上一塊熱餅。
劉秀深吸一口氣,雪沫子混著火藥的硝磺味,竟有種奇異的清甜。他忽然明白:炮聲可以震碎敵人的膽,卻震不碎民心;民心,才是最后也最響的那一炮。
夕陽西沉,蒲陽坡像被巨犁翻過,黑土、白雪、焦旗、殘尸,一層層疊加,像地獄里長出的梯田。漢軍未追,銅馬軍未止,卻有一支特殊的隊伍逆流而上――他們是耿m組織的“收魂隊”,每人背負空簍,專門撿拾敵軍丟棄的兵器、甲胄,更撿拾尚未死透的傷兵。收攏的兵器堆成小山,傷兵則被抬上簡易木橇,在雪地里劃出長長的痕跡,像給大地縫了一道道暗紅色的線。
坡頂,鐵炮漸漸冷卻,炮身裂紋里滲出細密的水珠,像一條垂淚的銅牛。少年炮師以手指蘸水,在炮身上寫下八個稚嫩卻挺拔的字:
“止殺為武,得民為帝。”
風掠過,水珠瞬間結冰,字便牢牢凍在銅壁上,像給這亂世蓋下一枚滾燙的印。
夜深,漢軍就地扎營,篝火點點,像銀河墜入人間。中軍帳內,劉秀獨對殘燭,面前擺著兩樣東西:一是《封神演義》紙頁,被火藥熏得微黃;一是百姓剛剛送來的“萬民折”――粗麻紙上,按滿密密麻麻的血指印,每一個指印,都代表一個曾被銅馬軍奪糧、卻被漢軍救下的村戶。
馮異掀帳而入,低聲道:“主公,降卒已整編完畢,愿留者兩萬三千人,其余老弱,明日遣歸鄉里。”
劉秀點頭,卻未抬眼,只問:“你說,今日這三炮,是仁,還是不仁?”
馮異沉默片刻,答:“炮殺三千,卻活十萬;火焚一坡,卻暖河北。仁與不仁,不在炮,而在用炮之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