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筆,在卷首空白處寫下一行小字:
“先封民心,再封神。”
墨跡未干,遠處清河方向,忽傳來一聲悠長的號角,像某種巨獸蘇醒的嘆息。劉秀知道,那是吳漢的五百騎已出動,號角是割糧道的鐮刀,也是開戰的喪鐘。
他合上書本,抬頭,朝陽正從棗樹梢頭躍起,血一樣紅,卻帶著麥熟的香氣。亂世的大幕,就此拉開;而|縣小小的縣衙,將成為三十萬人命運的漩渦中心。
更始二年六月三十,三更。|縣城北門悄悄洞開,吊橋放下時連一聲咳嗽都不敢有。吳漢率五百幽州突騎魚貫而出,人銜枚、馬包蹄,鐵甲外再罩一層翻毛羊皮,遠看像一群沉默的北地雪狼。城門在他們背后合攏,發出鈍重的“咣當”,像給黑夜上了一道閂。
北風卷著麥秸碎屑撲面而來,打在臉上生疼。吳漢抬手,隊伍停于護城河外。他掏出一張羊皮圖――鄧晨親筆所繪“清河糧道暗脈”:自渤海郡浮陽倉至銅馬主營,蜿蜒四百里,分十二站,每站皆設“轉漕屯”。吳漢用指甲在其中一處狠狠刻下凹痕――“落鷹灣”,銅馬軍第三糧倉,存粟三萬石,守軍兩千,卻是外緊內松的“軟肚子”。
“兄弟們,”吳漢的聲音被北風撕得七零八落,卻句句砸進人心里,“咱們不砍腦袋,只砍糧袋。一袋粟,就是敵人十支箭;三萬石,就是銅馬全軍半個月的命。今晚,咱們做賊,做的是偷命的賊!”
五百騎同時翻身上馬,刀出鞘,寒光映雪,像一片會呼吸的冰棱。
清河主線尚未解凍,支流“白篦河”卻因地泉涌動,水面只結一層薄冰。吳漢命人卸下事先準備的“榆木橇”――長板下鑲兩刀,刀背朝下,可載人馬于冰面滑行。先遣五十人匍匐前出,用鐵錐在冰面鑿出“十”字裂痕,再覆泥水掩跡;后續四百五十騎兩人一橇,槳以長戈,悄無聲息地漂向落鷹灣。
月色稀薄,冰下卻傳來潺潺水聲,仿佛地底有另一條河在偷偷流動。吳漢忽覺心悸,似被暗處的眼睛盯住。他抬拳,全隊驟停。右側冰面“咔嚓”裂出一道黑縫,緊接著,一顆人頭從冰水里冒出――銅馬軍夜巡哨!那人張嘴欲喊,吳漢甩臂一箭,三棱鏃貫口而入,哨兵沉回水底,只剩一串氣泡像碎銀翻滾。
“快!”吳漢低喝。五百騎加速滑行,冰面不斷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仿佛整條河都在提醒對岸:死神來了。
落鷹灣營盤依河而建,木柵高聳,望樓三處,每隔百步懸一盞“氣死風”燈,燈罩用紅紙糊,遠看像三顆滴血獠牙。吳漢潛伏于二百步外的蘆葦草窩里,取出一架“火鴉匣”――鄧晨所制原始火箭:以粗竹為筒,內裝火油與鐵砂,尾部縛火藥棉線,點燃后“嗤”一聲竄出,可飛三百步,爆燃后鐵砂四濺,專毀糧草。
“三人一組,一組一匣,對準糧倉頂,給我燒出一場六月雪!”吳漢咬牙。
火鴉接連出膛,夜空被劃出一道道猩紅弧線,像誰在黑布上撕開血口。第一波七支火箭命中三座糧倉頂,火油遇干粟“轟”地炸開,火舌順著糧倉通風口鉆進去,瞬間爆出悶雷般的“噼啪”聲。守軍被驚醒,銅鑼狂敲,卻見第二波火鴉已至,這次更低更狠,直接釘入柵墻內側,鐵砂濺射,引燃了堆放在墻根的草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