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十,佛門先遣隊夜渡汝水。
薄霧鎖江,十八名緇衣僧人貼著船舷,像十八根被墨汁浸過的筷子。領頭的是天竺沙門曇摩羅,高鼻深目,嘴角天生帶笑,笑里卻摻著推銷味。船頭堆著蓮花燈,燈芯用西域蜜油浸過,號稱“一盞照破三途苦”。
曇摩羅低聲訓話:“記住,中元放燈只是序章,盂蘭盆會才是大戲。要讓白家寨的愚民知道,西天極樂門票更便宜。”
說罷,他抬手,一盞燈順流放去,燈火在霧里拉出一條金線,像釣魚,釣的是人心。
寨里,鄧晨把長案當沙盤,擺開二十八盞半成品河燈。白芷捏著狼毫,燈面上畫角木蛟、亢金龍,畫到心月狐時打了個噴嚏,把狐尾噴成掃帚。
“二十八星宿,一盞一星,順流放燈,等于把天庭拉來站崗。”鄧晨拿筷子當教鞭,敲敲桌面,“佛門放燈渡鬼,我們放燈封神,誰怕誰?”
白樟蹲旁邊,正用鍋灰抹臉,抹得只剩眼白在轉:“那我呢?”
“你扮押燈鬼差,職銜――酆都臨時外派員,編號007。”鄧晨順手把鍋底灰又往他額頭添了三道,“記得齜牙,越不像人越好。”
白山背著手踱進來,瞅瞅燈,又瞅瞅兒子,幽幽補刀:“鬼差要是嚇不死人,你就給我去馬廄值班。”
白樟齜牙的動作瞬間標準,活像被雷劈過的黑豹。
白山搖了搖頭,扭頭踱著方步回祖宅了。
夜練場,星燈排成北斗。白樟拖著鐵鏈出場,鏈子頭拴著一只銅鈴,一步一響,陰風慘慘。
“押燈――”他剛吼半句,銅鈴“當啷”掉了,滾到白芷腳邊。白芷抬腳一踢,鈴鐺飛起,正中鄧晨額頭。
duang!
鄧晨捂著額頭蹲下,白芷心虛吹口哨:“意外,純屬意外。”
白樟趁機罷工:“鬼差也要工傷假!”
鄧晨揉著包,齜牙笑:“行,明晚給你配真?陰兵。”說完掏出一把紙扎小人,往火盆里一扔,紙人遇火立起,排成方陣,嚇得白樟臉色慘白,差點兒尿了,當場忘了要假。
七月十五,中元夜里酉時,兩岸點燈,天地變色。
殘陽像被誰咬了一口的咸蛋黃,軟塌塌掛在山脊。汝水河面先是銅綠,繼而鍍上一層熔金,最后“噗”地被兩岸燈火點燃――
汝水南岸,是來自西方的佛門挑釁者。
十八名銅皮羅漢赤足踩水,肩扛七寶蓮花臺。蓮瓣純金,嵌西域夜明珠一百零八顆,燈火一亮,河面滾出萬條金蛇。羅漢們口中低誦《盂蘭盆經》,梵音如潮,把河風硬生生壓成低音炮。
曇摩羅立于船頭,杏黃袈裟被河燈映成液態金箔,他合掌微笑,聲線溫柔得像在哄孩子買糖:
“善哉,一盞燈一份功德,十文錢,可贖三世冤親債主。”
每說一句,便有一盞蓮花燈順水漂出,燈芯浸了天竺蜜油,燒得“嗤嗤”作響,好似在說:買我!買我!
汝水的北岸,是來自本土白家寨的道門衛道士。
二十八星宿燈排成北斗巨陣,燈殼用白家寨最薄的竹篾編成,外覆鮫綃,內灑磷粉。風一吹,燈面泛起幽藍冷光,像銀河被誰打翻,碎進汝水河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