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十里亭,劉秀突然勒住馬韁。隨從們驚訝地看著他們向來沉穩的主子一拳砸在亭柱上,鮮血順著指縫滴落也渾然不覺。
"主公..."馮異擔憂地上前。
劉秀望著洛陽方向,眼中翻涌著滔天巨浪。許久,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平靜得可怕:"記下來,建武元年冬十月,更始帝劉玄,大司馬朱n..."
他沒有說完,但馮異明白。這個仇,遲早要報。
黃河水滔滔東去,劉秀的馬車漸行漸遠。洛陽城頭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只無形的手,試圖抓住什么,卻終究徒勞。
劉秀的指尖在羊皮輿圖上摩挲出一道油亮的痕跡,從邯鄲到真定,再從真定到薊城。河北的山川河流在他手下起伏,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墨跡未干的標記顯示著銅馬、青犢等流民軍的活動范圍,朱砂點出的則是各地豪強的勢力分布。
"主公,有個自稱來自長安的鄧禹求見,說是您的故交。"馮異掀開帳簾時,帶進一縷裹著沙塵的風。
劉秀的手頓住了。一滴墨從毛筆尖落下,在邯鄲的位置暈開成黑色的太陽。
"鄧...禹?"他重復這個名字,舌尖像是被燙了一下。硯臺被突然站起的衣袖帶翻,墨汁潑了一地,順著地毯的紋路蜿蜒成一條微型黃河。
馮異從沒見過自家主公這般失態。那個在洛陽面對御林軍都能談笑自若的劉文叔,此刻竟像個聽見夫子點名的蒙童,手忙腳亂地繞過案幾,連鞋都穿反了一只。
"他在哪?前帳還是――"
話音未落,帳外傳來清朗的笑聲:"文叔兄莫非忘了'一飯之恩'?當年在太學,你可是用最后三個銅板給我買了碗羊肉泡饃!"
劉秀一把掀開帳簾。夕陽迎面潑來,在那人周身鍍了層金邊。他瞇起眼,看見個風塵仆仆的青年,背著個破舊書箱,手中竹杖磨得發亮。那人抬頭,眉目間依稀是當年太學里那個總搶他筆記的調皮同窗,只是眼角已有了細紋。
"仲華!"劉秀一個箭步上前,拳頭砸在對方肩頭,"好你個鄧禹,長安一別,我以為你被哪位相國家的小姐擄去當上門女婿了!"
鄧禹齜牙咧嘴地揉著肩膀:"輕點!我這把骨頭從長安一路杖策過來,差點散在潼關。"他眨眨眼,"不過要是知道你現在混成大司馬,我該多帶幾根竹杖――聽說當官的都愛收藏這個。"
劉秀大笑,拽著鄧禹就往帳里走。馮異要跟進來,劉秀擺擺手:"今日天塌下來也別打擾我們。"轉頭對親兵喊,"去弄壇真定的梨花春,再切二斤醬牛肉――要后腿肉,別拿前腿糊弄!"
帳內,鄧禹卸下書箱,從里面掏出個油紙包:"路上買的,記得你最愛吃。"打開是幾塊已經壓碎的胡麻餅。
劉秀鼻子一酸。太學時他們常溜出學宮,在西市最破的那個攤子買胡麻餅,蹲在墻角分著吃。那時鄧禹總說:"文叔,等將來你封侯拜相,我要天天去你府上蹭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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