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惲臉色由豬肝紅轉為死灰,又由死灰轉為鐵青,活像打翻的顏料鋪子混了墨汁。他肥胖的身軀開始發抖,鑲玉腰帶上的和田玉佩"咔嗒咔嗒"作響:"快...快調玄武營!把那些刁民...都...都..."
"都殺了?"張彪突然輕笑出聲。在一片混亂中,唯有他慢條斯理地抿著琥珀色的西域葡萄酒,修長手指在夜光杯上輕敲,竟打出《清商樂》的節拍。他腰間金鈴隨著動作叮咚,在哭喊聲中清越如泉。
李惲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撲過去,二百斤體重差點壓塌案幾:"表弟救我!這些賤民...這些..."
"表哥且看。"張彪突然拽開描金窗欞。月光下,黑壓壓的人潮正涌過西市,火把連成蜿蜒血龍。有個瘦骨嶙峋的老漢舉著缺口的柴刀沖在最前,身后婦人抱著面黃肌瘦的孩童,孩童手里竟攥著半塊發霉的樹皮。
"三個月前,"張彪的聲音突然淬了冰,"這老漢還是城西劉記綢緞莊的織工。他女兒被王司馬家的公子當街縱馬踏死時,表哥正用金盤子接西域葡萄呢。"
廳外又一聲巨響,這次近得仿佛就在照壁前。李惲的肥肉劇烈顫抖起來,汗臭混著龍涎香熏得人作嘔:"現在說這些做甚!快想法子!"
張彪忽然湊近,吐息帶著葡萄酒的甜腥:"常山鄧晨上月彈劾表哥強占民田,說他若為冀州牧,定叫'倉廩實而知禮節'2?"他指尖蘸酒,在案上畫了條扭曲的路線,"今夜開東南兩門,派重兵把守。明日粥棚熬二十鍋麩皮粥――要稀得照見人影。"
李惲綠豆眼突然亮得駭人:"你要...趕他們去常山?"
"非也。"張彪的金鈴鐺叮咚一響,"是'引導災民前往豐饒之地'。"他忽然從袖中甩出份文書,"這是鄧晨說過的,'寧可官倉空,不忍見民饑’。只要向暴民說明常山未受災,糧多官善,暴民自會涌向常山。”
李惲的胖臉突然扭曲成詭異笑容,活像揉皺的油紙突然舒展。他一把抓過案上鎏金酒壺,仰頭灌下殘酒,酒液順著三重下巴流進衣領:"妙!妙啊!本官還要派驛馬快報朝廷――常山郡鄧晨主動請纓接納災民!"
突然,一支火箭"嗖"地射入院中,釘在廊柱上熊熊燃燒。張彪卻大笑起來,金鈴聲響徹廳堂:"聽!這是賤民們在給表哥唱祝壽詞呢!"
院墻外,嘶啞的吼聲如雷翻滾:
"打開官倉!"
"李惲老狗還我田來!"
不知哪個侍衛慘叫一聲,接著是重物墜地的悶響。
李惲此刻卻鎮定下來,甚至親手扶正了歪倒的青銅燭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