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行至三里外,河湟聯軍的陣型開始清晰起來,黑壓壓地士兵一眼望不見邊際,散發出漫天的殺氣,每個士兵都是一樣裝備,手執厚劍與圓盾,有人戴著頭盔,而大多數人都直接披散頭發,或臉上涂著油彩,顯得面目猙獰,近百架云梯和數十輛撞城槌夾雜在其中,緩緩而行,數萬人忽地喝出一聲震人心魄的口號,仿佛平地起一聲驚雷。
馬重英位于中軍,他騎在馬上,身體隨馬動而左右搖晃,他瞇著眼望著城墻之上的守軍,今天的守軍要明顯多于昨日,密密麻麻地站滿了城墻,氣勢威武,城頭上旌旗招展,盔甲和刀弩在陽光下閃著寒光,不時可以看見一些人影在城垛后跑動。
馬重英的目光落在了最西面的一座眺望塔上,眺望塔兩邊的士兵顯然要比別處更多,眺望塔中也隱隱有人影閃動,他微微一笑,難道張煥也在尋找自己不成?
這時一匹戰馬飛馳而來,馬上士兵向馬重英大聲稟報:“啟稟大帥,論薩沙將軍已率軍抵達南城之外,請大帥明示下一步行動。”
“命他不準扎營,就地組裝云梯,做攻城準備!”
又一騎士兵趕來稟報,“五千羌騎兵已部署完畢,特呈報大帥。”
“好!”馬重英一甩滿頭白發,他盯著巍巍會西堡,狂放地大吼一聲:“第一陣出擊!”
鼓聲大作,驚天動地地鼓聲在烏鞘嶺下激蕩,第一陣近五千吐渾谷步兵如奔騰的大潮,嘶吼著沖向城墻,他們的主要任務是為云梯前進填平溝壑。張煥并不是馬重英猜想那樣在眺望塔中。他就站在城墻之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下面呼嘯而來地進攻狂潮。
在攻防戰中。士氣往往決定著一場戰役的勝負,應該說現在兩軍旗鼓相當,河湟聯軍人數占優,又有數百架攻城利器,士氣如虹;而唐軍援兵新至,又有都督親自壓陣,軍心穩定,士氣高昂。
城上第一拔二千弓弩手已經嚴陣以待,他們張弓搭箭,等待著敵軍進入射程之內。千步八百步六百步
張煥地唇角開始露出一絲冷酷地笑意,在疾沖的敵軍浪潮忽然發生了異動,接二連三地士兵猛地栽倒,就仿佛浪潮所經的路面出現了裂縫,在進攻的鼓聲中夾雜著凄厲的哀嚎聲,無數人抱著腳在地上打滾,片刻臉色變得漆黑,迅速死去。
突來的變故使進攻的士兵們心中異常恐懼,他們不知道地上有什么可怕的東西,激素狂奔忽然變得小心翼翼地抬放腳。有人終于發現了地上地淬毒暗器,大聲叫喊起來,隨著越來越多人倒下,進攻的速度明顯地放慢了。
就在這時,城墻之上發出了箜箜!拋射聲,密集的巨石尖嘯著砸向進入射程的河湟軍中,帶著死神的獰笑,瞬間血肉橫飛。將成片的河湟軍砸成肉醬、砸成肉餅。石威力巨大,但它的弱點也很明顯,它的射程有一定范圍,經驗豐富的攻城軍一定會在這個范圍內拼命奔跑,以減少傷亡,一般而會損失兩成左右,也就是五千攻城軍會傷亡一千,但在這次攻城中。由于張煥在草地上灑了大量的毒蒺藜,使進攻地之軍速度放慢了一倍不止,但就是這奔跑變緩慢,使河湟軍的傷亡人數成幾何倍數上升,再加上這是一輪不計成本的狂轟濫砸。短短的一柱香時間里。河湟軍竟傷亡了三千余人,剩下的士兵魂飛魄散。紛紛掉頭逃出射程范圍。
鼓聲靜下來了,城上的石也停止了射擊,城上城下一片寂靜,空氣中充斥著濃濃的血腥味,在離城墻五百步到六百步這個短短一段的距離中,地上已是血流成河,只有一些砸碎骨頭尚未死去之人在血泊中呻吟、蠕動。
有時候一個小小地鉚釘便可改變一艘大船的航向,而今天和昨天相比,同樣是第一輪五千人的進攻,同樣也是使用石,張煥只比李橫秋多做了一個小小的準備,結局就迥然不同,就是這些小小的不起眼的鐵蒺藜,改變了整個戰局。
這就是細節決定成敗,李橫秋只差張煥毫厘,卻失之千里。
張煥冷冷一笑,夠了,他知道馬重英不會再進攻了,士氣已泄,這場戰役已經沒有打下去的意義了。
“都督,那北面的敵軍怎么辦?”羅縣令小心翼翼問道。
張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反問道:“那依你地意思,我們該如何應對?”
羅縣令瞥了一眼臉色陰沉的李橫秋,心中微微一嘆,從今天幾次對話,他已經明白了張煥的用意,張煥是想讓自己取代李橫秋,全面負責會西堡的軍政。
羅縣令猜得沒錯,張煥雖然不降罪李橫秋,但他也發現李橫秋確實不適合指揮大規模作戰,在牽涉到原則的問題上,他張煥是不會容情和拖延地,羅縣令雖然沒有帶過兵,但他頭腦清醒,做事謹慎,可以委以重任。
這時,李橫秋在一旁甕聲甕氣插口道:“馬重英派人三千人來北面進攻地用意是想分散我們的兵力,我們派重兵在北面防守,他便不會進攻;假如我們忽略他,他必然又會趁機攻城,使我們處以兩難地境地,所以我建議出城殺敵,用最簡單的辦法來對付北城之敵。”
“那你不擔心東面樹林里那支騎兵嗎?”張煥不動聲色地問道。
李橫秋也并不愚笨,他也感覺到了都督對自己的不滿,但他心中不服氣,自己是犯了一些錯誤不假,但也不至于比不上一個文弱的年輕書生吧!
“屬下仔細觀察過,樹林中也就只有一千多人,他們既然是有意暴露,那說明他們的用意并不是想伏擊我們,恰恰相反,他們是想使我們心存疑慮而不敢出城。”
馬重英之計和李翻云在太原苗家莊園外的欲擒故縱同出一撤,張煥怎會看不出,不過他也不想過于打擊李橫秋,他遠遠眺望敵陣片刻,便淡淡一笑道:“或許你說得對,不過馬重英此人極喜歡用詐,我們不妨靜觀其變。”
敵陣中,馬重英面沉似水,正如張煥所料,他也知道大勢已去,沒有必要再做無謂的犧牲,這次會西堡之戰,他敗了。
只是他可以借口不能違抗贊普之令而體面地退兵,不過他還是想知道,張煥究竟會不會出城追殺,這或是他翻盤的最后一次機會。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了,兩支軍隊靜靜地在戰場上對峙,誰也沒有動作,這其實就是兩個主帥間的一次無聲較量,看誰能撐到最后。
這時,從城墻上射下一箭,箭上似乎穿著一封信,一名馬重英的親兵小心翼翼地穿過陣地,將信拾回來交給馬重英。
馬重英將信皮撕開,抽出里面的信箋,只見上面只寫了一句話,“公若先出張掖,再取會西,必得武威。”
馬重英怔怔地呆了半晌,他忽然長嘆一聲,調轉馬頭一擺手道:“撤兵!”宣仁二年七月,吐蕃河湟都督馬重英大舉進攻會西堡,屢戰不克,退回了河湟,就在馬重英退兵后不久,隴右節度使韋諤卻以吐蕃派使前往長安欲與大唐修好、不宜大動干戈為由,婉拒了張煥的出兵請求,八月,大唐內閣一致決定與吐蕃會盟,并派太仆寺卿裴伊為吐蕃使前往邏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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