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靖渾身劇震,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
他瞪大眼睛,看著月光下皇帝的眼神,喉結滾動了幾下。
沉默了幾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寒冷的夜氣:“果然,什么事都瞞不過陛下。”
馬靖不再多,轉身在前引路。
他沒有走向街市,反而折入一條狹窄晦暗的小巷。
月光被土墻切割得支離破碎,腳下是坑洼不平的土路,偶爾還能踩到凍硬的牲口糞便。
寒風從巷子深處嗚咽著灌出來,卷起塵土和碎草。
一行人沉默地跟著。
秋白、贏布、馬忠三人呈品字形將李徹護在中間,手始終按在隱藏的兵刃上。
穿過了幾條曲折的小巷,越走越偏僻,民居漸稀,燈火幾乎斷絕。
最終,他們在一處看起來像是廢棄倉庫的土坯建筑前停下。
這建筑很大,但很破敗,土墻多處開裂,用木樁和草席勉強修補著。
沒有門,只有一個掛著破草簾的入口。
里面隱約透出幾點微弱的火光,還有壓抑的咳嗽聲傳來。
馬靖在入口前停住腳步,背影在黑暗中顯得有些沉重。
他沒有立刻掀開草簾,而是轉向李徹。
在昏暗的光線下,李徹能清晰看到他臉上的糾結之色。
“陛下。”馬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里面......是臣麾下一部分將士,輪換下來休整暫居之處。”
“臣萬死......請陛下......親眼看一看。”
李徹心中預感不太好,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馬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伸手掀開了破草簾。
一股復雜難聞的氣味撲面而來,混合著汗臭、藥味、血腥氣,幾乎令人作嘔。
昏暗的光線下,草簾后的景象映入眼簾。
這是一個極其低矮的空間,原本可能是囤放糧草的地方。
地上胡亂鋪著一些干草、破氈,甚至直接就是泥土。
在幾盞如豆的油燈映照下,可以看到橫七豎八地躺臥著著許多人影。
李徹的目光緩緩掃過。
他先看到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兵,靠坐在土墻邊,身上裹著看不出顏色的破舊軍襖,一條腿自膝蓋以下空空蕩蕩,用骯臟的布條胡亂纏著斷口。
另一個老兵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從額角斜劈到下頜,一只眼睛只剩下空洞的眼窩。
正就著一點點火光,努力地用顫抖的手縫補一件袍子,手指粗大笨拙,動作緩慢。
角落里傳來撕心裂肺的咳嗽聲,一個瘦得脫形的身影蜷縮在草堆里,身上蓋著打滿補丁的棉被,咳得整個身子都在抽搐。
還有人在睡夢中發出痛苦的呻吟,含糊地喊著些聽不清的字眼,或許是戰友的名字,或許是家鄉的方。
李徹一步步走進去,目光從一張張面孔上掠過。
燈光映照出這些面孔上共同的特質:深深的皺紋如同干涸土地上的裂痕,被風沙磨礪得黝黑的皮膚,花白甚至全白的頭發與胡須......
越是往里走,他看到的越多。
有人失去了手臂,用剩下的一只手摸索著喝水;有人腿上裹著滲出血跡的臟布,發出輕微的腐爛氣味;有人呆呆地坐著,對進來的人毫無反應。
這里沒有年輕的面孔。
目之所及,最年輕的看起來也超過三十歲,多數在四十歲以上,甚至不乏年過半百、白發蒼蒼的老者。
他們身上還套著殘破的軍服,但屬于軍人的銳氣與血氣,早已被無休止的戍邊消磨殆盡。
李徹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臉色慘白如紙的馬靖。
馬靖對上皇帝的目光,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跪倒在地,聲音破碎:
“陛下!臣有罪!臣萬死之罪!”
“臣斗膽請陛下親臨西北,便是想要陛下看看!”他抬起頭,臉上已滿是淚痕,“我西北軍自先帝時成軍戍邊,至今已近三十年!”
“軍中骨干,多是當年追隨先帝平定隴右的老卒!三十年了,陛下!”
他的聲音顫抖著:“軍中新卒補充寥寥無幾,關內青壯,多不愿來這苦寒戰亂之地戍邊。”
“朝廷雖有募兵,可分到我西北的數額既少,質量也多不盡如人意。”
“只靠軍中子弟頂替,又能頂替多少?年復一年,傷、病、死、老......走的比來的多!”
“如今我西北一線戰兵,平均年齡已在三十五歲以上!白發兵、父子兵、祖孫兵......比比皆是!”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