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谷保衛之戰,已經進行了大半個月。
堅巖所鑄的厚重城墻之上,到處是刀砍斧斫和火燒過后留下的斑斑痕跡。血染紅了城墻下的黑土,一層一層地滲進巖壁,空氣里,充滿了惡臭的血腥氣味。
匈奴人的如潮攻勢,一波波而來,又被一波波地打退。
數日之前,一支五萬人的羌軍在喬慈的率領下終于趕赴而至,給陷入重圍的魏家軍士以有力的支援。
羌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趁著匈奴大軍沒有來得及防備的情況下,從側翼撕開了一道包圍口子。城內魏家軍士得訊,在戰鼓擂擂聲中,開城門列陣沖殺而出,與羌軍并肩作戰。
匈奴本就長于騎兵野戰的作戰方式,重兵壓境,攻城多日不下,士氣本就有所低落,忽境況突變,對手列陣搏殺,事出突然,猝不及防,不但被打的后退了十數里地,還折損了數名千騎長,狼狽不堪。
因不知援軍數量,烏維一時不敢再發動攻城,命原地整理隊伍,既為喘息,也為打探敵情。
苦苦堅守了十來日的圍城之困,隨著援軍的及時趕到,終于稍解。
魏家軍士以少敵多,浴血奮勇抵御匈奴。魏氏兩代女君先后親登城墻,和軍民共生同死。這個消息也如插上了翅膀,傳遍了漁陽四野。越來越多的民眾開始從逃難路上掉頭,自發地從四面八方趕赴而來。
男人穿上從戰死者身上脫下的甲衣,拿起染血的刀劍和長矛,一同加入保衛作戰行列。
女人在小喬的帶領下,照顧傷員,為浴血奮戰的將士及時送上熱湯熱飯。
短短數日之內,奔赴來了數以萬計自愿加入保衛之戰的民眾。
軍民空前團結,同仇敵愾。
所有人只有一個念頭,堅持下去,絕不退讓一步。
烏維開始對戰局感到不安。
他是單于的兒子,屠耆太子。然而他的聲望,在王庭里卻一直不及他的叔父日逐王烏珠屈。
烏珠屈當年以魏氏女為王妃,匈奴人非但不以為忤,反而認為他能奪魏氏女,是件榮耀之事。
數年前,烏珠屈迎回了他那個魏氏王妃的兒子魏儼。
匈奴王室或貴族子嗣里有帶漢人血統的,這并不稀奇。如今王庭里的伊酋若王和深得單于信任的謀臣伊秩訾王,都是從前漢室送來和親的公主之后。
但這些人,都不似魏儼,能讓烏維在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就感到空前的威脅之感。
魏儼在短短幾年的時間里,名聲竟大起。從他征服了頑強盤踞蔥嶺幾十年的東胡人,將東胡之地也歸入匈奴二十四部之一后,匈奴人便開始親熱地以呼屠昆的名字來稱呼他。
就連單于,也破格封他為漸將王這是個有資格統領萬騎的大王之號。
烏維對此極其的戒備。
所以不久之前,當瑯琊朝廷的皇帝劉琰遣使者通過從前降了匈奴的漢臣表達他求好借兵的意圖時,烏維從中大力轉圜,終于說服單于出兵,由他統領南下。
按照他原本的設想,這個時候,他本應當早已攻下漁陽,不但一雪多年以來匈奴人被魏氏打壓、
奪走河套之地的前恥,更重要的是,在崇尚弱肉強食勝者為王的匈奴王帳里,他也太需要這場勝利,讓單于,讓族人,更要讓一直以來質疑自己的匈奴貴族呼衍氏、須卜氏、丘林氏這些人看到他的能力。
但是他沒有想到,戰局竟會如此延滯在了上谷。
他沒能抓住一舉殲滅十萬魏家守軍的機會,讓他們得以借到羌兵為援,已經錯失了最好的戰機,現在,時日再多拖延一日,對他便多一分的不利。
再拖延下去,萬一等到魏劭回兵,局面如何,他更沒有把握。
他統領匈奴精銳之師,以多戰少,他輸不起這場戰事。
第二天,烏維便重新調集人馬,在天亮前的一刻,親自督陣,傾巢而出,向對面的漢羌聯軍再次發動兇猛的進攻。
殺一人,得賞金。
殺十人,得美女。
殺百人,封百夫長。
而若能破城,奪得那個擊鼓助陣的魏氏女君,封千戶,賜侯爵!
惡戰從早延續到了傍晚。
雷炎和喬慈奮不顧身,率眾抗擊死守。
廝殺聲響徹耳鼓,城門附近的野地里,被尸體占滿了落腳之地。
匈奴人便踩著同袍一層又一層的密密麻麻尸體,架云梯,挖城墻。
城頭,軍士倒下去一個,立刻會有身后的人填補而上。
城門東南角的一側,忽然傳來轟的一聲巨響,伴隨著匈奴人充滿興奮的一陣狂呼。
頭頂流箭嗖嗖,一支流箭落下,插在了一個戰死軍士的后背之上,距離小喬不過半步之遙。
小喬早已感覺不到恐懼了。
她和兩個女人抬著一筐石炮繼續登上城墻,看到賈傀血流滿面地朝自己奔了過來。
“女君快隨我走!”
賈傭吼道。
“城要破了?”
小喬問,語氣沉靜。
她已經數個日夜沒有合眼了,面白若紙,雙眼干澀,風一吹便似有淚意,人卻分毫不覺疲倦。
“東南城墻被鑿破一道口子,喬公子率人正在堵著缺口,全體軍士也已做好巷戰準備,誓守上谷,絕不讓出半寸!賈將軍命我速將女君送走!剩余女人也都速速撤退出城!”
“你們立刻從南城門走!這里無需再用你們了!”
小喬立刻對女人們說道。
女人們眼中含淚,向她下跪,起身紛紛離去。
守城之戰,倘若到了這種巷戰的地步,小喬心知,自己再留下,確實只會成為負擔了。
徐夫人病勢沉重,所幸數日前,已被送出上谷。面對三十萬來勢洶洶的匈奴鐵騎,堅守到了這一刻,這里的每一個人,都已經做到了自己的極致。
她忽然感到一陣暈眩。
閉了閉目,手扶住城墻。
“女君!”
賈傯覺她異樣,伸手要扶,快碰到時,又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