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師塔前江水東,春光懶困倚微風。桃花一簇開無主。可愛深紅愛淺紅。”
賈環在雪浪紙上謄寫下詩圣杜甫的這首《江畔獨步尋花》,用的是瘦金體,一氣呵成,鐵劃銀鉤,筋棱突顯,頗具火候。
靜靜地欣賞了片刻,賈環這才滿意地擱筆,將墨跡吹干。前世作為一名考古系的學霸,再加上自身的家庭條件,賈環自小便得以接觸大量的名人字畫,耳濡目染之下也酷愛書法,練就了一手好字,但他最擅長的還是楷書,瘦金體雖然也練過,水平卻只是一般,“流放”金陵這三年,他偶爾也練習一下,如今水平倒是大有長進了。
一直以來,賈環都認為漢字是最優美的文字,只有漢字的書法才配稱為書法,其他文字再寫也寫不出那種美感來。
咱們華夏老祖宗的審美是毋容置疑的高級,譬如這詩詞,短短幾行字,寫景可優美動人,志可壯闊豪邁,千變萬化,朗朗上口,即使千百年之后仍然光彩奪目,傳誦不息,再看看那些近現在代詩,有幾首是為人所熟知的?
賈環的思緒正天馬行空地飄飛著,卻聽見外頭一名婆子喚道:“平兒姑娘,周瑞家的給環三爺送使喚的人來了,出來交接一下。”
賈環愕了一下,周瑞是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媳婦乃王夫人的心腹,這時給自己送什么人?當下便好奇擱筆行了出屋去。
然而,當賈環看到周瑞媳婦身后領著的女子,不由愣在當場,平兒更是失聲呼道:“晴雯?”
原來此時跟在周瑞媳婦身后的女子赫然正是晴雯,肩如刀削,纖腰若束,窈窕婀娜,背著包袱,兩只眸子腫成了胡桃似的,顯然剛哭過來,微側著身子,躲避賈環等人的目光。
“周姐姐,這是作甚?”平兒笑著問。
周瑞家的向著賈環福了一禮,笑道:“如今府里少了大半的奴才,太太重新調配了人手,寶二爺屋里服侍的人太多了,正好環三爺屋里缺人,便把晴雯和一名粗使丫頭勻到這里來服侍了。”
賈環暗皺了皺眉,晴雯是大臉寶屋里的大丫環之一,也是模樣最出挑的一個,王夫人偏偏調她來服侍自己,打的是什么主意,美人計?還是挑撥離間?可自己和大臉寶雖是異母兄弟,卻沒多少兄弟情誼,更犯不著王夫人挑撥離間啊?
“多謝太太好意,我這里卻是不需要增加人手。”既然搞不清王夫人的葫蘆里賣什么藥,賈環干脆便婉拒收了。
那晴雯本是心氣高傲之人,先是被王夫人不分青紅皂白地羞辱了一通,然后更是被攆出,送到閱微居這里來,正是十分羞憤委屈,滿心的不情愿,結果賈環竟然一口拒絕了,更是讓她的自尊心大受打擊,倔脾氣也上來了,轉身扭頭就走。
周瑞家的厲聲喝道:“站住,上哪去?”
晴雯反嗆道:“你沒聽見?這里不缺人手,我自是回去原來的地方了。”
周瑞家的冷笑道:“誰許你回去了?就算環三爺用不上,寶二爺那邊也沒你的位置了,真以為你自己是千金小姐,想去哪就去哪?真不知所謂!”
晴雯被罵得羞辱難當,滿臉悲憤,那眼神,直欲一頭撞死在院墻上一般。
賈環見狀嚇了一跳,這位可是性如烈火的,跟原著中投井的金釧兒有得一拼,忙道:“既然如此,那便讓晴雯留下來吧。”
周瑞家的笑道:“正該如此,環三爺要是不收,奴婢不好向太太交待。”
說著轉身對晴雯喝道:“虧得三爺仁厚收留你,不然直接攆出府去自生自滅,以后好生服侍環三爺。”
周瑞家的訓完晴雯便領著兩名健婦離開了,只留下晴雯和一名十歲許的粗使丫頭。
賈環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晴雯,平靜地吩咐道:“平兒姐姐,你且安排她們住下吧,回頭找點活兒給她們干。”說完便徑直轉身回屋去了,繼續他的攻書大業。
平兒不由暗暗納悶,這鬧的是哪一出?不過她心地善良,剛才也看出晴雯有輕生之意,倒也擔心此女一時想不開,做出傻事來,便上前拉著晴雯的手笑道:“走,跟我來吧,我們這里人少,倒是還有幾間空房。”
平兒把晴雯和那粗使丫環領到一房間中,笑道:“你們以后便暫時在這里安頓吧,等太太消了氣,指不定又讓你們回去服侍寶二爺了。”
那粗使丫環叫楓兒,撅著小嘴道:“不可能回去了,太太親自來攆的人,除了晴雯,還有蕙香、媚人、芳官都被攆了。”
平兒奇道:“這是為哪般,太太好端端的突然動了肝火?”
晴雯輕咬著貝齒泣聲道:“我哪里知道,一大早的把我叫去,莫名其妙地罵了一頓,說我是妖精,把寶玉給帶壞了,天可憐見的,我雖生得比別人略好一些,但從來沒有私情密意勾引寶玉,不過是日常嬉笑頑鬧罷了,寶二爺屋里的,自襲人起,有一個算一個,誰沒跟寶玉淘氣頑鬧過,偏生我就成了勾引主子的狐貍精了?
我也知道自己平時行輕狂,容易得罪人,為暗箭所傷是情理之中,可是四兒犯了什么錯?只不過開了個玩笑,就傳到太太耳中了,也不知哪個缺得冒煙的充了耳報神。”
平兒聞便明白了八九分,安慰道:“不要多想,周姐姐不是說了嗎,如今人手要重新調配,也許是剛好選中你們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