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環暗皺了皺劍眉,淡道:“晴雯姑娘何出此?”
晴雯斜睨著一雙杏目,冷笑道:“環三爺何必明知故問,您今日把大家叫來,無非是要賣掉咱們中的一半人罷了,既然要賣,那就大大方方的,何必又惺惺作態,貓哭老鼠假慈悲!”
在賈府一眾丫環當中,晴雯的模樣無疑是最為出挑的,但性子也最為叛逆,且心氣高傲,天生一把刀子嘴,遇事最愛硬剛,所以經常得罪人,人緣并不好,最后的下場也很慘,正如其判詞所寫的:霽月難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為下賤。風流靈巧招人怨,壽夭多因毀謗生,多情公子空牽念。
石頭見這模樣嫵媚姣美的婢女竟敢對三爺呲牙,自然十分不爽,怒喝道:“那來的小娼婢,在此胡說八道,對三爺不敬,信不信小爺落了你這一口好牙!”
“呸,好一條狗腿子,你又是哪個,在這自稱小爺,一邊墻角趴著吃米共田去吧,好多著呢!”晴雯叉著小蠻腰反斥道。
邢威牙痛般砸了砸嘴,賈環不禁啞然失笑,嘖嘖,真不愧是勇晴雯,這張利嘴也夠厲害的!
正當大家以為賈環臉上要掛不住了,后者竟失笑起來,不由都面面相覷。晴雯也是莫明其妙,皺眉道:“環三爺笑甚么?”
賈環正容道:“你倒是聽誰說,我要賣掉一半奴才的?”
晴雯反問道:“難道不是?”
賈環搖了搖頭:“從來沒有這等事。”
“當真?”晴雯張信張疑。
賈環坦然一笑道:“君子旦蕩蕩,小人常戚戚,我賈環明人不做暗事,說了沒有就沒有,騙你何益?”
此一出,剛才還憂心忡忡的一眾奴仆都喜笑顏開,望向賈環的眼神也變得友善多了,紛紛馬后炮道:“我就說嘛,環三爺怎么可能做出此等招人恨的惡事,也不知哪個殺千刀的瞎嚼舌根,胡亂造謠,真該亂棍打死!”
晴雯不由有點臉紅耳熱,不好意思地道:“那看來是婢子誤會了,在此向三爺賠禮道歉。”
賈環卻擺手道:“晴雯姑娘倒先別急著道歉,先聽我把話講完,免得你待會又要罵我。”
他這樣一說,眾奴仆的心不禁又懸了起來。
只聽賈環鄭重地道:“如今府中的光景,想必大家都很清楚,東府是全部抄沒了,大老爺一房也抄沒了所有財物,祖下傳下來的爵位也丟了。如今欠著二十多萬兩的外債,幾乎已是山窮水盡的地步,再也養不起那么多人口了。”
晴雯蹙起了細柳眉問道:“環三爺今天不是把債都還了嗎?”
“是啊,奴才聽說環三爺把賴家的抓回來了,還繳獲了四五萬兩銀子,把欠債都還了,這會咋又說欠了二十多萬兩外債?”
“可不就是,環三爺說來說去,不會還是打算將奴才等發賣了吧?”
眾奴仆你一我一語地抱怨起來。
賈環雙手往下一壓道:“大家先聽我把話講完,再重申一遍,本人完全沒有發賣奴仆的打算。沒錯,今天確實嘗還了一半的欠債,但仍欠著近十萬兩,而且府里早就入不敷出了,大家要是信不過我賈環,可以去問老爺和太太。”
林之孝上前誠懇地道:“環三爺此不假,一直以來,府里都靠著借債度日,再也養不起那么多人口了,還望大家體諒環三爺的難處。”
林之孝平時話不多,但勝在實誠,所以在奴才當中還是挺有人緣和威信的,所以他一開口作證,剛才還吵嚷得最厲害的幾個也住了口。
“那……那環三爺打算怎么辦?總不能真把奴才等賣了吧?”有人忐忑地問。
賈環鄭重地道:“我很明白大家的心情,但是府里實在負擔不起了,不過大家放心,即便再難,我賈環也做不出發賣奴才,讓大家骨肉分離的事來。
昨晚我與老爺商量過,也征得了老太太的同意,拿出僅剩的一部份銀子作為遣散費,有自愿離府自謀出路的,每人發放二兩銀子,若不愿離府的,也可以留下來,不過從此以后暫停發月錢,直到府里把外債還完為止。”
此一出,在場一眾家奴不由面面相覷,漸漸又開始低聲議論起來。
賈環悄然向林之孝使了個眼色,然后揚聲道:“大家仔細考慮清楚,傍晚之前作決定,若自愿離府自謀出路,便進廳內找林管事登記,當場領取遣散費和賣身契,自此恢復自由之身。”
賈環說完便徑自離去,返回園子中攻書去了,馬上就要會試了,他可不想將太多時間浪費在這上面。
且說賈環前腳剛走,馬上就有奴仆擁進花廳內找林之孝登記領取遣散費了,根本不帶猶豫的。
這也難怪,這天下間可同甘者甚多,能共苦者卻為數不多。當初賈府門第顯赫,待遇優厚,即便行出街去也格外體面,但是現在賈家爵位丟了,還欠了一屁股債,連月錢都發不出來,大家自然就要好好琢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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