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后,金陵水師終于抵達了海門縣碼頭,兵力兩千余,大小船只共計六十多艏,旌旗招展,浩浩蕩蕩,在江面上排開一大片,頗為壯觀,而負責率領這支水師的將領是一名參將,名叫張圭章,浙江金華寧波府人氏,三十來歲,正是年富力強的當打之年,不過此人皮膚白皙,身材殷長,看上去有點文弱,倒更像是個讀書人,所以易洪不怎么瞧得上眼。
三天后,一切準備就緒,易洪安排了揚州衛指揮使戴立留守海門縣,然后便親率船隊直撲下游的崇明沙,而賈環自然也被要求隨行。
一來是因為應天巡撫印信在賈環身上,隨時可能要使用,二來嘛,易洪覺得賈環的腦瓜子靈活,點子多,關鍵這小子似乎天生運氣極佳,每次都能逢兇化吉,帶上他討個吉利也好。
賈環也不知自己被易洪當成了“吉祥物”,只一心完成林如海的心愿,便與易洪共乘一座船出發了。
這一日天氣晴朗,炎陽高照,江面上能見度很高,但見遼闊的江面上水勢浩大,滔滔不絕,上百艏戰船順流而下,旌旗遮天蔽日,光是那股氣勢便讓易洪豪情勃發。
易洪乃行伍出身,在邊關當了十幾年兵,指揮千軍萬馬縱橫沙場,建赫赫之功,立不世之威名,正是他從小就懷揣的夢想。盡管如今已身居高位,成為九五之尊的心腹爪牙,人見人怕,鬼見鬼愁,但他仍然熱衷于此,那顆追求功名利祿的心依舊滾燙如昔。
正當易洪躊躇滿志站在船尾的閣樓上憑欄而望時,忽見賈環從下方甲板上經過,身后還跟著一條顯眼的小尾巴——女扮男裝的洋妞曼達琳,便笑著招了招手道:“賈秀才,上來一下。”
私下沒人的時候,易洪喜歡假惺惺地叫賈環一聲環兄弟,以示親近,但在公眾場合,他一般只叫賈秀才,畢竟身段放得太低也會有損威嚴。
且說賈環聽到易洪叫自己,便轉身向船尾的閣樓走去,曼達琳一身短打裝扮,腰間還掛著腰刀,英姿颯爽,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后,她目光警惕,行動敏捷,腰桿挺得筆直,倒像個合格的士衛,只是那精致面容,極品的身材,終究是太過惹火。
自從那晚兩人貼身較量了一通后,賈同學不知是“良心”發現,抑或出于其他目的,答應了曼達琳,外出打仗時帶上她,只讓金寶把小邢沅送到揚州給交平兒照顧。
且說賈環登上了閣樓,易洪瞥了一眼女扮男裝,卻難掩曼妙曲線的曼達琳,打趣道:“雖說人不風流枉少年,但環兄弟還是悠著點好,年少不知節制,容易損傷根本。嘿嘿!”
賈環神色自若地道:“易大人誤會了,曼達琳身手不弱,而且熟悉水性,也懂得航海,帶著她或許能派上用場。”
易洪有點不以為然,笑道:“原來如此,那環兄弟這次真是撿到寶了,此女白天可作護衛,晚上可以暖床,一舉兩得,哈哈哈!”
附近的錦衣衛均露出曖昧的笑容,以及艷羨的眼神。賈環有些無語,岔開話題道:“不知易大人叫在下上來有何事?”
易洪笑道:“沒事,這里視線好,風也涼爽,請環兄弟上來嘮嗑幾句罷了,對了,這門火炮的射程有多遠?”
易洪拍了拍身后那門重炮問道。
如今賈環等人乘坐的這艏座船正是當初繳獲的那艏西洋武裝商船,船上共有二十六門紅夷大炮。
易洪當初本打算將這二十六門紅夷大炮運到京城向乾盛帝邀功的,但乾盛帝在上次的圣旨中雖然對此作了嘉獎,但并未指示將這些新式的西洋火炮運往京城,也沒有提要讓軍器局仿造的事,似乎根本不重視,于是易洪也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不過,易洪終究是行伍出身,深知這些新式西洋火炮的作用,所以這次出兵,他特意選了這艏西洋武裝商船作為座船。
歸正傳,且說賈環聽聞易洪問起這門重炮的射程,便答道:“這門船尾的重炮和船頭那門重炮大致相當,射程都在五里左右,側舷的二十四門射程要短一些,但也可達兩三里。”
易洪嘆了口氣道:“這比咱們的佛郎機炮高出好幾倍啊,可惜皇上并不重視。”
賈環不由暗皺了皺劍眉,雖然傳聞乾盛帝重文輕武,但從他跟太上皇康平帝之間的爭斗也可瞧得出來,此人并非庸主,為何對紅夷大炮這種強軍的大殺器一點也不重視呢?
殊不知這并非是乾盛帝鼠目寸光,而是財政吃緊,如今的遼東就是個無底洞,光為了填補遼東的花費便得勒緊褲腰帶了,哪里還有余錢搞研發,而且乾盛帝覺得對付女真人的騎兵,射速更快的后裝彈式佛郎機炮顯然更加管用,而紅夷大炮雖然射程遠幾倍,但射速太慢了,能起到的作用不大。
再加上以東林一系為首的文官集團也有自己的私心,意圖進一步削弱壓制武官陣營,自然不希望花錢研發威力更大的火器,便以浪費人力物力為由,極力反對仿造紅夷大炮,于是這件事就被擱置了。
所以說,有時候文官誤國這個說法也并非無的放矢,東林一系這樣一阻撓,大晉的火器更新提升便慢了至少幾年。
崇明沙距離海門縣并不算遠,也就下游數十里的位置,船隊順江而下,一個時辰左右便抵達了。
這里的江面變得更開闊了,但由于流速變慢,泥沙沉積,這里的河道也變淺了,放眼望去,江心處出現了數量不等的大小沙洲,而崇明沙正是江中面積最大的一個沙洲,有好幾平方公里,而且植被茂盛。
由于越靠近崇明沙,河道便越淺,大船靠近容易擱淺,只有島的東西兩側可以通行,南北兩邊都是淺灘,上面的浮泥沼澤一踩就往下陷,過了沼澤還有大片大片茂密的蘆葦蕩,人很難在其中行走,所以要攻上此島,只有從東西兩個方向進攻。
然而,島西面的河道比較狹窄,流速快,最佳的進攻方向便只剩下東側了,原本駐扎在島上的崇明沙千戶所,其水寨就修建在島的東側,島的西面則在江面下埋了大量的尖木樁,有明有暗,船只根本難以靠近。
官兵的船隊大張旗鼓而來,島上的海盜自然早就收到了消息,所以提前關閉了寨門戒備。
賈環站在船頭,舉起單筒望遠鏡往島上觀察,但見島上人影綽綽,也不知到底有多少賊人,而且到處可見新修建的防御工事,防守嚴密,看來賊人是早有準備了。
轟……
隨著一聲炮響,金陵水師開始對崇明沙發動第一波進攻,而負責直接指揮進攻的將領正是那名叫張圭章的水師參將。
看得出,這名張參將還是頗有水戰經驗的,指揮起來章法有度,不緊不慢,東面用大船主攻,西面則用輕便的小船試探,企圖繞過江下埋設的明暗木樁,搶灘登陸。
然而島上的海盜也不是吃素的,他們利用原本就架設在島上的岸防火炮進行還擊,另外,亢大勇一伙估計也猜到官兵可能會反撲崇明沙,所以占領了此地后,立即加派大量人手修建防御工事,還增設了十幾門火炮,還安排了不少弓箭手和火槍手守衛。
所以金陵水師的第一波進攻很快就被擊退了,還沉了一艏蜈蚣船,死傷十余人。易洪對這結果自然極為不滿,立即催促張參將加大力度進攻,而且必須在日落前拿下崇明沙,否則軍法處置。
張參將沒辦法,只能立即發動第二波更猛烈的攻勢,但見炮聲轟隆,硝煙漫天,金陵水師的船只一波接一波地往前沖,試圖攻破賊人的水寨,而水寨中的利箭嗖嗖的往外射,島上的火炮也在不停地咆哮,不時有人中箭落水,喊殺聲和慘叫聲響作一片,鮮血把周邊的江水都染紅了,戰況十分慘烈。
將近中午的時候,金陵水師終于以數艏載著柴薪火油的子母船燒毀了賊人的水寨,緊接著,在震天動地的歡呼聲中,兩艏蜈蚣船載著數十名晉軍率先沖進了碼頭,船上的晉軍奮力躍上岸去揮刀砍殺。
“殺!殺!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