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無他,實在是家里的日子太苦了,熬不下去了。
若是家里有銀錢,誰肯舍了那公道啊?再者,有銀錢的人家,哪個需要跑出來賣命做事掙錢啊!
因著見多了這等事,車夫對此早見怪不怪了,鄉紳拿錢換自己一條命的事實在太多了!可此時聽差役這話,那些鄉紳……好似要上斷頭臺了啊!竟是事情一出,官府就已拍板定下,不允許鄉紳拿錢換回自己的性命了么?
想起素日里在酒樓看到那群鄉紳吃酒作樂時常嚷嚷的‘有錢能使鬼推磨’……這一次,卻是有再多的錢也補不回自己闖下的大窟窿了么?
看來這窟窿……是真不小啊!車夫這般想著,也在差役們的閑聊中知曉了這一次鄉紳們闖下的大禍——對鏈橋上討公道的百姓向他們伸手求救的聲音置之不理,使得幾十個百姓被卷入涇河之中。
雖然此時還未找到人,俗話說生要見人,死要見尸的。可現實又不是話本子,哪里來的那么多落水跳崖不死?多數人面對這等情況心里都清楚這群百姓多半是死了,眼下撈……無非是想將尸體撈上來,全了家里的念想罷了。
除了百姓之外,那被鄉紳們請來跳舞唱曲助興的樂姬之中死了一個敲鼓的樂姬,聽說是被鄉紳逼的不斷加大加高音量,引起什么‘共振’的,銅鐘掉下來砸死的,若是光聽這死因,感觸不深的話,那每個樂姬身邊擺著的血跡斑斑的樂器以及身上一眼可見的傷,足可見乍一聽只是尋常的歌舞助興,可實則每個人都被鄉紳們要挾折磨過一番了。
這種折磨……但凡去鄉紳家里做過活的都懂。無外乎不干完每日的活,便各種威脅,甚至不給工錢。可那鄉紳家里規定每日需干完的活,實則已隱隱超過人之極限了。
“去鄉紳家里做活,人就好似那拉磨的驢子,那鄉紳在后頭瘋狂甩鞭子,逼的你不準停,哪怕累死了,也不準停,因為你一停,那鞭子就要甩上來了,這群鄉紳簡直不拿人當人呢!”有人曾這么說過。
原本以為鄉紳的鞭子只抽做活的奴仆以及短工們,沒想到那跳舞助興的樂姬們也一同囊括其中了,那琵琶、胡琴上的血印子,每個人身上的傷便是最好的印證。
當然,這些還不算!這群鄉紳昔日里造下的孽實在是太多了!百姓怎會冒雨趕到鏈橋上來的?說是來要錢討公道的。可百姓怎會冒雨出來要錢討公道?說是鄉紳拿了百姓的銀錢,百姓上門要錢,卻被鄉紳家里的奴仆阻了……唔,所以眼下這群鄉紳家里的奴仆們出現在這里,被差役們看管起來瑟瑟發抖也不奇怪了。
這些互相糾纏在一起的因果不斷往前推,牽涉到的,裹挾進入其中的人也越來越多,先時將人攔在大宅外的奴仆們此時哪里還顧得上鄉紳手里的那些工錢?老爺自己都要上斷頭臺了,如此……自是將鄉紳們素日里關起門來說過的那些話露了個一干二凈。
很多鄉紳橫行鄉里,霸道慣了,自也口無遮攔,甚至放狠話什么的,也懶得避諱家里的下人,不怕他們出去亂說。
家里這些下人就緊著他們發的工錢過活了,哪個敢出去亂說的?
“我們……不敢啊!家里又沒有田地的,全家老小都靠胡八老爺的工錢過活,若是沒有胡八老爺的工錢,我全家就要餓死了呢!”有鄉紳老爺家里的短工打手哭訴道,“我們也只是聽命行事,哪里知道會鬧出這般大的動靜來?”
這一聲簡單的哭訴用處并不大,眾人看向短工們的眼神依舊微妙,見此情形一下子慌了的短工毫不猶豫的如衙門里那兩個童家奴仆一般選擇主動揭起自己的傷疤露給眾人看,他們說道:“胡八老爺自己平日里對不少人說過呢!他道對我們這群手下的短工,就該扼住我們的喉嚨,逼的我們不得不靠他過活,才會聽話!”
“他們還說雇人就該雇那等窮的沒有旁的路可走的,因為只要少了一個月的工錢,我們這等人就活不下去了呢!所以最是聽話了。”
這便是升斗小民了,每月的銀錢即便是再怎么省,卻也幾乎沒什么剩余。所以一日也不敢輕易歇息,因為一旦歇息,就有一日的口糧沒有著落了。
“我們哪里有得選啊?”短工們越哭越傷心,原本還有些懼怕村民的質問的,后來卻是根本不管村民的質問了,哭嚷著說了起來,好似想將這些年受的委屈都盡數傾瀉干凈一般。
“你們當胡八老爺他們是胡來的啊?他們那算盤一打,算計的門兒精呢!”短工哭道,“先找那等過日子最摳索之人,算一算大人小孩一日的口糧,全是照最摳索之人,勉強能活命的那等人的生計算的我等手頭的銀錢。”
“甚至連我等生病看病,什么時候要開始辭退我等都算計在里頭了呢!”這次開口的不是短工了,是村民以及短工眼里的半個主子——鄉紳家里的管事。老爺要上斷頭臺了,他這管事也逃不了,少不得被問詢了,雖然想掙錢,可比起掙錢來更想活命的管事自是忙不迭地開始同鄉紳撇清關系了,他道,“胡八老爺他們哪里允許我等手上有多余的銀錢啊!”
“老爺道這底下辦事的人手頭只要多了銀錢,便會有別的選擇,有別的路可走,這人啊……就必生異心!”管事對上憤怒的百姓與奴仆們,素日里在這些人面前當半個主子時沒察覺什么,可此時說起來,卻不知道為什么,竟有種想哭的沖動,“我瞧著一身衣裳比大家好些,可手里……其實也沒多余的銀錢啊!”
“做管事還是做奴仆的,我這身契都在老爺手里捏著,不還是老爺一句話的事?為了坐穩管事位子,不惹怒老爺,老爺說狐仙好,我便需得將好不容易攢了些的銀錢都盡數丟進去,若是不丟進去,便是生了異心,不聽話了。沒幾日,便會被人找茬子調去做奴仆了。”管事哭訴道,“我也叫老爺逼的沒得選啊!”
“老爺那算盤打的多厲害啊!管你是管事還是奴仆,都是不允許手里有多余銀錢的。”管事哭道,“就連對那死物——狐仙娘娘,也一樣啊!”
“老爺疑神疑鬼,覺得這狐仙娘娘邪氣,連對死物都是這般說的,說什么就該讓狐仙娘娘餓著,摳摳索索的活著,不給她銀錢!除非狐仙娘娘露一手給老爺們瞧瞧,證明她當真有能耐,若不然,對狐仙娘娘同對我等也一樣啊!”管事一邊哭一邊落淚,也不再去管百姓、奴仆以及官吏們詫異的臉色,抹著淚哭道,“我等在老爺手底下過活,哪里還有什么好日子,能說不干就不干?敢胡亂違了老爺的命令?也只能……也只能認真聽話,勉強求一個活著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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