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說得寧方生笑了起來,沖陳器一挑眉:“走走?”
陳器略一猶豫:“你要不嫌棄我有重孝在身……”
“不嫌棄!”
陳器心頭一熱:“那就走走!”
……
初冬的夜,涼如水。
兩人默默走一段,寧方生突然開口。
“我不滿十歲,我爹就病死了,他公務很忙,忙到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我一年到頭也見不到他幾次面。”
陳器做夢都沒有料到,寧方生會主動說起自己的事兒。
轉念一想,他爹有公務,那多少是個官兒。
“那時候,我心里也是有怨的,可等他過世了,這些怨就變成了念。”
寧方生緩了一下:“人這一生,要和很多人告別,早晚而已。”
陳器終于明白,寧方生這一趟,是專程來安慰他的。
他需要安慰嗎?
需要的。
只是沒有人可以說。
哥很忙。
娘還在傷心。
劉恕己病倒了。
至于衛東君,還是那句話,他不想讓衛東君擔心,更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的頹廢。
男人嗎,總是要點面子的。
但眼前這人……
這人一身黑衣,還是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卻用自己的血,助他進了爹的夢里,讓他知曉了一個全然不同的宣平侯。
于是,陳器有了說的欲望。
“寧方生,你知道我最難過的是什么嗎?”
“是什么?”
“就是在我爹穿上盔甲,揉我腦袋的時候,我沒有……沒有趁機抱一抱他。”
想到這里,陳器的眼眶就濕潤了。
這些日子,他一直不停地問自己,為什么就不能伸出手,抱一抱爹呢?
抱一抱,他就沒有遺憾了。
“你與其說是難過,不如說是后悔。”
寧方生笑了一下。
“后悔他活著的時候,沒有好好聽話;后悔他執意要去拱宸門的時候,沒有用力阻攔;后悔,他離開的時候,沒有抱上一抱……
我爹去世的頭幾年,我也是這樣想的,后悔這個,后悔那個,總不肯放過自己,總覺得自己可以做得更好。”
陳器含淚看著他。
沒錯,就是這種感覺。
好像……
如果自己做得更好,心里的愧疚感就能輕一些。
“直到有一天,我娘看著我的黑眼圈,對我說:兒子,你爹不需要你的后悔,只需要你睡個好覺。”
寧方生淡淡笑了。
“其實,我爹活著的時候,就不需要我有多大的出息,就想著我安安穩穩地過完這一生,做個富貴閑人。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好好地活著,睡個好覺,就是對他最大的孝心。”
“我對我爹最大的孝心,就是練好功夫,保護好先生。”
小天爺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反正,我也從來沒見過我爹,陳十二,你比起我來,不知道幸福多少,你就知足吧。”
所以,你們是在用你們的慘,來襯托我的幸福嗎?
陳器的眼淚,唰地流了下來。
寧方生拍拍他的肩:“有空把胡子刮一刮,你才十八,又不是八十,別弄得那么老成。”
“我都聞著你身上的餿味兒了。”
身后的小天爺吸吸鼻子,一臉的嫌棄:“我先生是個愛干凈的人,你給我整干凈一點,可別熏著他了。”
陳器的眼淚,倏地又收住,一雙虎目瞪得老大。
他、娘、的。
這兩人到底是來安慰他的,還是來氣他的?
“對了,是衛東君讓你們來的?”
片刻安靜后。
寧方生在小天爺極為不屑的目光中,回答了一聲:“是。”
陳器淚落得更兇了。
關鍵時候,還是這丫頭暖他的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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