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午后無事,謝醉橋手執一卷,正閑坐在竹亭里煮茶待沸,忽見丁婆急急過來道:“公子,來了個跟畫里走出來般的姑娘,說要見你!”
謝醉橋一怔,那丁婆已是自顧在從頭到腳比劃起來了:“粉白的臉,紅滴滴的一張小嘴兒,眼睛水靈靈就跟會說話似的。∥。#.不過是個半大姑娘就這般了,這往后成大姑娘了還不成天仙……”
“說姓阮!”
丁婆一拍額頭,最后補了一句。
謝醉橋心微微一跳,本還面上帶笑在聽,此刻卻猛地把手上書卷丟在椅上,掉在地上也未來得及揀,幾步便從亭階上跨下,匆匆迎了上去,心中漸漸浮上了絲喜悅。
他叫人借銘柔的名給明瑜送去那信,本是怕她久等心焦,報個平安而已,當時也未多想別的。只今早被杜若秋的一句話提醒,心底里竟也忽然仿佛多了絲什么,自早到此刻便都未離開過瑜園一步。
謝醉橋剛繞過那一叢竹,便見到一碧翠側影,她正微微俯身在池邊看魚,聽見自己腳步聲,站直了身子轉過來。還是記憶中的那雙明亮的眼,烏黑的發鬢之上不小心沾了一片棣棠上飄下的金黃花瓣。綠腰纖纖,笑容淺淺,人正如她頭頂的那棣棠,在殷殷綻放。
謝醉橋這一刻忽然有些心跳的感覺,遲疑了下,停在她十幾步之外的甬道上。
明瑜朝他走了幾步,待靠近些,端端正正見禮。謝醉橋看見沾發鬢上的那片金瓣隨她低頭悄悄滑落,跌到她一側肩上,又飄落在地。
明瑜道:“今早收到了消息,實在萬分歡欣,若不親自過來道謝,心中委實難安。前次就蒙公子相助,此次公子涉險相助,更是高情厚義,便是大恩也不為過,我卻無以為報,唯愿公子福禧雙全,歲歲祺安。”說著又是深深一禮。
她說這話的時候,心中早已是下了決心。既然外祖的壽緣可以扭轉,那么此刻眼前這個或許會英年早逝的年輕人,只要能夠,她也一定會盡己所能地去幫助他扭轉命運,就如同她希望榮蔭堂可以免于傾覆的愿望一樣。
謝醉橋未料到她會這般鄭重其事,反倒有些發窘,一時不曉得說什么才好,微微咳了一聲,這才道:“前次不過是舉手之勞,此次也非我的功勞,都是借了旁人之力,只是個中詳情不便對阮姑娘透漏而已,阮姑娘千萬莫要掛懷。”
明瑜曉得他說的那人是誰,聽他說不便透漏,自然更不會追問,便看向他笑道:“畢竟是謝公子愿意出手在先,此恩我必會銘記在心。”
一陣風過,掠起謝醉橋青衫袍角微微拂動,耳邊是竹葉過風發出的輕微沙沙響聲,更覺四周空寧一片。明瑜見他望著自己默然不語,停了下,又道,“我那杜姐姐……”
“她就在后閣中,早上還說想見你。我帶你去。”
謝醉橋猝然轉身,往杜若秋所住的屋子去,就在竹叢盡頭的后罩房中。
杜若秋曉得自己不宜露面,一步路也不敢多走,一直留在房中。忽見明瑜被謝醉橋帶了過來,驚喜萬分,上前便要下跪,被明瑜扶住起來。謝醉橋悄悄退了出去。
杜若秋情緒一時失控,哽咽不成。明瑜勸住了,漸漸問清了那夜發生的事,心中又是慶幸,又是驚疑。慶幸的是她并未如自己所料的那般橫遭折辱,驚疑的卻是那三皇子的居心。原本自己以為的一場荒淫無恥,如今卻發現透出些詭譎疑云。她雖也不是很明白其中的緣由,只也隱隱曉得必定與皇家紛爭脫不了干系。
前世之慘痛,她如今想起還是心驚肉跳。這一世最大的愿,就是自己一家人平安過老;最大的不愿,就是與這些皇家之人扯上干系。偏偏老天不從人愿,來了這么一場意外。本不愿得罪該當求好的人,如今卻不知道是否因了這場暗地紛爭而將榮蔭堂入了心?自己之前雖百般用心避免,只那三皇子若真知道了此事乃是因自己的一封信而起,只怕比起前世因了接待不慎招致的得罪更要嚴重百倍。
“姑娘放心,我起先存了拼死之意,怕連累老爺,從頭到尾都未提及榮蔭堂一字。”
杜若秋見她眉尖略蹙,急忙道。
罷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從自己決定要瞞著父母向謝醉橋求助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預料到了或許會開罪未來皇帝的這一后果。
“我曉得。杜姐姐高風亮節,我極是欽佩。顧選已經曉得姐姐平安,托我傳話給姐姐,說不管姐姐如何了,他都必定不會辜負。”
明瑜展顏笑道,想那顧選說這話時,大約也與自己想法一樣,以為杜若秋必已遭了摧折,說話卻仍這般擲地有聲,也算是真心難得了。
杜若秋果然極是激動,眼中又泫然欲滴。明瑜忙又好生勸了幾句,叫她暫且先在此安心過幾日,待風聲過去再另行安排。杜若秋道:“多謝姑娘。謝公子亦是極寬厚的人。恩情無以為報,惟愿來世結草銜環。”
明瑜笑而不語,叫她不用相送,自己沿著來時之路慢慢踱出。
前世今生,今生來世。自己之所以這般涉險救她,又何嘗不是因為前世里她父女對自己母親所結下的那樁善緣?此生不望來世,惟愿良善之人俱能平安過老,這便足夠。
謝醉橋一直候在門外幾十步外的甬道之上。聽大不清屋里人在說什么,只偶爾聽到幾聲隨風送來的女子說話之聲,如金鈴搖曳,玉佩叮咚,忽見她從沿階處現身,四目相視,明瑜已是笑道:“多謝公子仗義收容杜姐姐,明瑜不勝感激。叨擾多時,這就告辭離去了。”
謝醉橋心中忽然掠過一絲自己也不曉得是什么的感緒,哦了一聲,道:“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