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醉橋從江州城外白塔寺的藏經閣中出來,信步停在了山道間一堵用青石砌出的欄桿后。
欄桿很陳舊,青苔已經在經年的石塊罅隙間微微探出些綠,頭頂不時有山雀在樹冠間啾唧著一閃而過。他卻恍若未聞,整個人還沉浸在那一本薄薄畫冊給他帶來的震動中。
那日在書肆中見到畫稿后,他覺得自己有些看明白了,卻又有些不敢肯定。他想弄清楚那個阮家女孩的心思,這欲望是如此強烈,所以他毫不猶豫地叫多印了一冊。前幾天他拿到了畫冊,幾經周折,終于在這白塔寺中尋到了個能讀梵文的僧人。心中的猜測終于也被證實了。
他的第一反應是巧合,第二是不可置信,第三……
沒有第三了。
這樣的時候,印這樣一本畫冊。他想他大概已經能猜到這個名字帶“瑜”的榮蔭堂大小姐的幾分心思了。
或許有些危聳聽,但是……誰知道呢。
旁人眼中,他還只是個昭武將軍府翼庇下的少年郎,只天威難測,皇室波詭,他早見得慣了。紆金佩紫的世家權貴也難免風雨飄搖的命運,更何況像榮蔭堂這樣毫無自保之力的白身富室?
阮家這樣謹小慎微,他并不奇怪。奇怪的是,為什么偏偏這畫冊會出自那個原本該與自己的妹妹們一般天真無二的小女孩之手?
他的眼前又閃過那日在書肆門口的驚鴻一瞥。女孩翠眉略凝,眼睫低垂,潔白如玉的頸項之側垂了金絲綴綠松石的耳墜,隨她行路之時輕微搖曳,艷陽下寶石葳蕤生光……
他忽然想到了件事,略微一驚,沿山道匆忙而下。
***
青瓦巷王記書肆。
掌柜聽到謝醉橋的問話,急忙應道:“阮大姑娘之前吩咐過,取書時要連同畫稿雕版一道收去,所以如今俱都不在我手上了。就只印了兩冊,一冊給了阮大姑娘,另冊在公子這里,再無別的。”
謝醉橋注視那掌柜的片刻,見他不像在撒謊,這才道:“此事就此打住。你就當從未有過此事,更不可向旁人提及,記住了。”
“不敢,不敢,公子放心。”
王掌柜見這少年人說話之時,眉目間帶了絲凝重之色,隱隱感覺到仿如重壓,急忙應了下來。
謝醉橋回了南門謝府,叫人在房中籠了個火盆,取出那本畫冊,一頁頁撕下,投了進去。
紙片被火苗舔舐,慢慢燃卷起來,忽然搶躥出一片高高的紅色火苗,映得謝醉橋一張臉在火光中也帶了幾分明暗不定。
***
自那日勸誡過父親后,忽忽又數日過去。明瑜見父親雖未再為駐蹕之事而奔走,只瞧他樣子,似乎對自己那日的建議并未放在心上。或者說,如今瞧著倒更像是在舉棋不定。
父親會有這樣的反應,明瑜其實也不是很意外。無論是祖母還是父親,他們既沒自己那深入骨髓般的疼痛,就算有些認同她的這片苦心,又怎么可能會像自己這樣迫切萬分?設身處地想一下,如果換作自己,只怕也需要些時日來慢慢度量。
但是明瑜覺得自己已經無法再這樣等待父親最后做出尚不知道是什么樣的決定。這幾日里,時刻糾纏著她的唯一念頭就是要讓意園落選。只有落選,才是目前看來能讓榮蔭堂這艘大船改變航向的唯一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該怎樣才能讓意園落選,就憑她自己,如今一個不過十一歲的女孩?
白日里,明瑜依然是那個嫻靜的阮家大小姐,侍奉上輩,管著家務,督促妹妹。但是入夜,緊張和焦躁卻叫人難以入眠,連春鳶也覺察到了。
“姑娘到底怎么了?我瞧你心思極重。若是不嫌我笨,說給我聽聽可好?”
這日晚間,春鳶服侍明瑜睡了下去,卻并未如往日那般離去,而是坐她床榻之側,輕聲慢語問道。
明瑜望著她看向自己的一雙秀麗眼眸,這眸中流出的神色,更像是個長姐在對自己妹妹時的那種關切,心中一熱,伸手握住了她正給自己攏被角的手,長長嘆了口氣,喃喃道:“春鳶,我心中確實有很多事,卻悶著,誰也不能說。連爹娘也不能。說了,他們一定以為我在胡說八道。我要是對你說了,你是不是也會覺著我胡說八道?”
春鳶探身過來輕捋了下她額頭的鬢發,柔聲道:“姑娘心里要是悶,無論什么話,只管對我說就是。就算姑娘說自己遇到神仙,我也不會笑你胡說八道。說了出來,心里才好過呢。”
明瑜怔怔看她片刻,苦笑了下,搖了搖頭道:“若真有神仙就好了……我沒事,你早些去歇吧。我睡不著,幫我把燈臺架到床邊,我再看會子書,困了再睡。”
春鳶站了起來,一邊仔細地挪了燈臺過來,一邊道:“姑娘門別閂著,等下我好進來拾掇。天色還有些干冷,用火小心著些才好。剛小半個月前,我爹喝了酒晚間睡過去,忘了滅燈,結果點著半拉子的帳子,幸好我妹子看見叫起來,撲得及時,人倒只灼了眉毛頭發,一間房子瓦頂可是被燒得精光……”
燒得精光……
明瑜心一跳,幾天來一個一直有些模模糊糊的念頭此刻突然清晰了起來。
火燒望山樓!
沒有人會想到榮蔭堂的人會自己放火燒樓,只會以為這是場意外。而父親過后就算懷疑自己,最多也就責怪幾句。
燒掉了望山樓,就算意園仍被點為駐蹕之地,少了那些惹眼的東西,意園也只不過比別的園林要更精致些,大些而已。
明瑜被自己的這個念頭激得全身一陣戰栗,連手都有些微微顫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