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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 再見軍長

    天氣漸漸熱了起來。

    山城的天熱得早,花還滿山,風中卻已經有了夏天的味道。

    黎嘉駿回到報社遇到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宋哲元去世。

    太久沒聽到這位老軍長的消息,似乎華北淪陷后他就沉寂了,以至于剛聽到他的消息時,她還恍惚了一下。

    恍惚之后,就是長久的出神。

    她走上這條路,最開始好像就是因為二十九軍。

    她還記得長城在山間綿延不斷,大刀和紅穗競相搶鏡,結果占滿每一張照片的,卻是二十九軍的漢子們敞著精瘦的胸脯,在城墻上排排站著練刀。擋、劈,擋、劈……顧問武師將千年的功夫凝練成兩個動作,成就一夜又一夜的輝煌,他們的背景是遼闊的華北大地和烏黑的濃煙——那是夜襲砍下的狗頭被堆在一起焚燒。

    那時候他們的搶參差不齊,有土槍有漢陽造,子彈經常斷貨,炮彈更是精貴。晚上不夜襲的時候大家就圍著篝火說笑,睡著的戰士懷里只抱著刀,冰涼的刀身血跡斑駁,帶著惡劣卻讓人心安的腥氣。到了夜襲的日子,漢子們腰間系著麻袋沉默的去了,不久就能聽到對面山坳里傳來陣陣鬼哭狼嚎,長城多長,慘叫就傳多遠。以至于到后來,不止喜峰口,長城抗戰一線的冷口、古北口都有了大刀的傳說。

    這個傳說最開初是她興奮的比劃著讓丁先生撰稿的,可當全國人奔走相告大刀的奇跡時,卻仿佛故意忽視了這刀光背后的無奈和慘痛,二十世紀的冷兵器本不該發光發熱,此時的響亮活像是臨死的悲鳴,它在槍炮聲中大叫著自己還可以搶救一下,于是手無寸鐵的軍人們再次無奈的提起了它。

    喜峰口苦苦支撐的時候,她去了古北口,遇見了秦梓徽。

    在她最作最不要命最圣母的時候。

    她都快忘了那時候吃的苦,現在想來就好像是一段清晰但久遠的幻夢,無盡的塵土和爆炸,饅頭中有著泥沙和石子,她好像都忘了,腦子里只有南天門、八道子樓,和一車車被運上前線的士兵,義務兵……炊事員。

    后來,七七。

    對了,趙登禹將軍。

    這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她兩次在戰場離得很近的將軍,在喜峰口的時候他都能和蕭振瀛一塊兒逗她玩兒,可到了宛平城,雖說在一個地方,但是卻是兩條前線,他在團河,她在南苑,他們腹背受敵。

    哪成想就是最后一面呢?她甚至記得那輛埋葬他的,傳說被射成蜂窩的小轎車是什么樣。他和佟麟閣的戰死不得不說是對二十九軍的巨大打擊,以至于后面的劇情撲朔迷離,等到宋哲元黯然離開,張自忠罵名漫天的時候,那個一手打造“大刀夜襲”輝煌的西北軍,已經漸漸沒落了。

    其后無論是淞滬,還是徐州亦或是武漢,長沙。總能看見張自忠的身影,他像一個救火隊員,四面奔襲,到處支援,一點一點扳回他的名聲和威望,以至于現在令對方聞風喪膽不敢輕視。

    可是友誼的巨輪,到底還是翻了。

    再沒見到老西北軍的將領們濟濟一堂,也再沒聽說曾經締造輝煌的老西北軍十三太保在沙場上驚天泣鬼,他們散了,慌了。隨著老西北軍的消耗殆盡,二十九軍的名聲越來越臭,以至于后來還傳說宋哲元的總指揮部硬是被潰逃的部隊“頂”到了第一線。

    就好像過去西北漢子們陣前的英姿,是一場笑話。

    她還記得那一夜月光反射著白刃,光影閃爍中,營房里不斷傳來切西瓜一樣多汁而充滿質感的聲音。跟隨第一次夜襲的沖鋒時,他們撲上去徒手抓住滾燙的槍管,敵人的陣地都被他們大吼著扯散,就算后來雙手被燒灼出了骨頭,也抽著氣笑得開心,那時候趙登禹在后頭大吼著:好!好!中氣十足,酣暢淋漓。

    多美麗的夢啊,她應該不是老西北軍唯一一個懷念那時候的人吧。

    她見過蕭振瀛在譏笑中為了二十九軍要錢要糧,見過老西北漢子寶貝一樣的擦著大刀,見過趙登禹將軍一手刀一手搶在敵軍中幾乎自成一個結界,她也見過南苑的學兵生生咬下敵軍的耳朵……

    這一切,大概都隨著宋哲元的死,要徹底消散了。還剩下了誰呢?劉汝明,張自忠?

    張將軍心里怕是最不好受吧,他一手把自己的老軍長送上了人生巔峰,卻又一把將其拉下了最低谷,以至于現如今靠宋哲元不計前嫌的舉薦得來的機會就好像是贖罪那般,若是他現下立刻就戰死了,那分明就是要跟著去了。

    幸好現下他似乎并未在打什么大會戰。

    她從沒發現自己居然會對一個軍隊產生這樣的感情,那不是東北軍也不是川軍,而是西北軍,一個從各方面都和她沒什么關系的軍隊。這大概就是雛鳥情結,可即使她離巢,也還是默默的注視著那個支離破碎的家,直到現在,它已經搖搖欲墜。

    大概,這就是老西北軍剩下的那些人,在聽到宋哲元的死訊時,都會有的感受吧。

    瞬間有種自己也是老西北軍的感覺呢!

    ……只盼百年后,不是只有自己一個懷念老西北軍了。

    一個日暮西山的老將之死所能引起的社會反響自然只能這樣,各大報紙緬懷了一下他光輝的過去和憋屈的離去,便再次將目光轉向各大戰場,軍事的,政治的,到處都在博弈。

    冬季攻勢在一定程度上真的傷到了日軍的自尊,春暖花開的日子,冰封的戰局打一解凍就不曾好過,四面開花,四面不結果。軍費吃緊,士兵挨餓受凍了一整個冬天,再回來時已經精疲力盡,可偏偏對方不給機會,反攻得極為兇狠,武漢那邊戰局未定,一會兒打過來,一會兒打過去,前線記者都已經描繪不清戰場的情況了,只能知道敵我雙方大概是誰,勝負幾何。

    這種關鍵的時候,黎嘉駿唯一能做的,居然是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哼哼。

    “來,吃糖。”秦梓徽伸手過來。

    黎嘉駿扭過臉:“不要!”

    “乖,好吃噠。”

    “不要不要我不要吃我不要!”黎嘉駿大叫。

    “嘉駿……”秦梓徽正為難,端了水果進來的大嫂就笑起來:“哎梓徽你可不能心軟,塞也塞下去,病成這樣了,給顆姜糖就不錯了,還嫌,吃藥就樂意了?”

    “嘎嘎嘎!”小三兒坐在門口笑。

    “瞧,你女兒都笑你了。”

    “可是尊的不好吃啊不好吃!”黎嘉駿鼻塞流涕,抱著被子滾來滾去,“太辣啦給我個奶糖吧,果糖也成啊!”

    “你吃太多了。”秦梓徽無奈道,“駿兒,你不能仗著生病和小孩兒一樣貪吃糖果,而且你還不愛喝水……如果你愿意多喝點水,那也不是不可以。”

    “我喝啊!我就是覺得上廁所麻煩……”黎嘉駿委屈,她坐起來,狠狠的連打了四個噴嚏,涕泗橫流。

    大嫂連忙放下果盤就把小三兒提溜走了,門口還聽到她驅趕自己的崽子:“擠這兒干嘛呢,磚兒,帶著弟弟回屋!姑姑生病呢,可別傳染了。”

    “姑姑為撒子生病喲?”磚兒一口重慶腔已經擋都擋不住。

    “姑姑不聽話,就生病啦。”嫂子的聲音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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