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他狠狠地敲了下拐杖。
跟在后面的大夫人聞,低聲的阿彌陀佛了一下。
小輩們并排站著,仰頭看著曾經的頂梁柱消失在樓梯口,許久沒回過神。
二哥輕聲道:“這就是我支持你的原因啊,三兒。”
黎嘉駿的眼眶有點酸澀,她垂下眼,小心的擦了擦眼角。
大哥轉過身,神情黯淡,轉而堅毅起來:“既然要做,那就要快,梓徽,老二老三去了昆明,這邊的事便只有我倆來扛了,我尚還可,唯獨你身在其中,到時候如何應對,還需從長計議。你們兩個就別耽擱了,快點收拾東西,學曦給你們安排行程。”
聽了剛才的話,黎嘉駿哪能放心,她抓住秦梓徽的手皺眉:“那群人會拿觀瀾開刀?”
“他們的刀開不到我。”秦梓徽安慰道,“就是從別處使點小絆子罷了,但我現在負責委-員長的地空安防,他們不敢亂來。”
“真的?”
“真的!”秦梓徽笑得柔和,“三爺,我要是真涉險必會跟你說呀,你又不是那種會擔心憂傷的女子。”
黎嘉駿半信半疑,但又想不出反駁的話,只能點頭贊同,干巴巴的又叮囑了兩句,便上樓和二哥收拾東西。
孩子交給大夫人照顧她很放心,唯獨章姨太實在是太讓人放不下,她煙還是抽著,可看那瘦骨嶙峋的樣子,倒像是拿大煙吊著命,哪還有一點活人的樣子。
聽說她要走,剛喝了藥準備睡的章姨太掙扎著坐起來,抓著她的手:“駿兒啊,咋又要走啊?”
黎嘉駿實在不忍心看她那樣子,但也知道這時候若是再強迫她戒煙,那是真的在謀殺了,只能噙著眼淚安慰:“沒事兒,娘,您好好養身子,我和二哥去安排安排,到時候帶您到海的那邊過好日子。”
“真的啊?那真好,哎,別人家女孩兒都沒我的嘉駿能干。”章姨太骷髏一樣的臉露出一抹純然欣喜的笑,“人好,命也好,一定是娘上輩子積德,有了你這么個女兒。”
章姨太病重的時候,黎嘉駿又是生孩子又是坐月子不方便靠近,都是大夫人照顧著,順便還在她床邊念佛,久而久之她耳濡目染了。
黎嘉駿笑:“瞎說,那也是我上輩子積德,才能從您肚子里爬出來。”
“不,是我積德。”她竟然爭起來,著急道,“若是你積德,又怎么會是個姨娘的孩子。”
“……”這個她還真沒考慮過,沒想到章姨太竟然這么在意,“娘,這話就不對了,您看家里誰那樣看我了,唯獨您啊。”
“是大夫人佛心寬厚,駿兒你記得,以后一定要好好孝敬她,像孝敬你爹一樣。”
黎嘉駿心里苦澀:“說什么呢,您不說,你們仨我不是有一個算一個都孝敬的好好的?”
“是是是,孝敬的好好的。”章姨太紅了眼眶,“是娘不爭氣,不聽你的話,戒不了那玩意兒,自己作踐了自個兒,娘是個有福的人,但娘沒珍惜。”
其實黎嘉駿很想問,在親眼見證她三零年那會兒那么慘烈的戒煙史后,章姨太又是用一種怎么樣的心態染上煙癮的?可現在人都這樣了,她實在問不出口,只能繼續安慰:“娘,人活一世,就圖個痛快,您現在要吃好睡好休息好,等天氣暖和了,會好起來的。”
“是啊,會好起來的。”章姨太怔怔的望著她,眼神眷眷不舍,“駿兒啊,你會原諒娘不?”
“什么?”
“要不是娘糊涂,為了討好老王爺,帶著你跟他一道抽大煙……你也不會遭那樣的罪,到現在還養不回來……”她說著說著就哭了,“你那會兒不記得了,娘還松了口氣,可是這心里啊,撓心撓肝的疼……這是做什么孽,讓閨女遭這樣的罪……多可憐啊,娘那時都恨你為何一定要戒,可現在明白也晚了……明明這個家里,誰也沒看不起咱娘倆,偏我自己看不起自個兒……”
黎嘉駿感覺天靈蓋上過了一道雷似的震顫,呆滯許久才回過味來,敢情她和章姨太那是煙友,章姨太壓根就不是后來染上的!說不定她正是因為看過自己那屁滾尿流的戒煙場面,心生畏懼才戒不了!
真是作孽!
她已經無話可說,只能呆呆的看著章姨太哭,哭累了就扶著她躺平,拿毛巾擦干凈她的臉,坐在一邊給她掖被子:“娘,別多想了,我這不是好了嗎?等您好了,咱們再加把勁,戒煙不可怕的,抹開一張老臉,什么事兒都能成。您……好好休息……”
“駿兒啊。”章姨太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她瘦骨嶙峋的手抓著黎嘉駿,“駿兒啊,小三兒,啥時候能讓我抱抱啊?”
“等你好點嘍,到時候如果我不在,我會跟大娘說,讓她抱了小三讓你玩玩……”黎嘉駿強笑。
“哦,那就好。”章姨太閉上了眼,唇角帶笑。
第二天,黎嘉駿最后一次狠狠愛撫了一下即將成為“沒媽草”的小三兒,跟著二哥上了車。
從重慶到昆明目前還沒有鐵路,他們必須驅車前往,從重慶走海棠溪上黔滇公路,一路往南過貴州才到云南,黔滇公路是滇緬公路的姊妹路,從十多年前開始修,陸陸續續直到三七年才修好,而緊接著它的開始修的,才是著名的生命線滇緬公路。
沒有滇黔,滇緬運輸的物資也無法到達前線和重慶,所以其實要兩條公路連在一塊,才是真正的生命線。
聽完路線圖的黎嘉駿這才意識到,這一回,她是走上了一條什么樣的道路。166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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