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您,您還記得我啊?”
“生意人。”掌柜笑著點點自己的腦子。
黎嘉駿激動起來,連忙上前:“那您最后一次見他是啥時候?我,我就是來找他的!”
“他不是回重慶了?對了,您也是姓黎吧。”得到黎嘉駿點頭,他便繼續道,“黎小姐,你怎么這時候來這,你家大人呢,或者兄弟,當家的呢?”
黎嘉駿聽到回重慶三個字就不行了,她沒回答掌柜的問題,還是硬著頭皮繼續問:“是聽說上船的,那船還被炸了的,所以我們才托人打聽,聽說沒往重慶去,去武漢了。”
掌柜一聽就搖頭了:“嗨,你們交通部這群長官都住我這,沒聽說誰……誒,等下。”他忽然歪頭思考了一會兒,扶了扶眼鏡開始翻手下的入住本,嘩啦啦的。
黎嘉駿提心吊膽的湊過去,看他在那兒翻了許久,突然對著一條記錄道:“是有這么一波去武漢的事兒,但你兄弟應該是沒去的,那晚我還和他聊天呢,他說要回去揍姑爺來著。”
“……”黎嘉駿只覺得腦子里灰突突的全是泥漿,又重又渾,她相信大哥的判斷,也不得不信,可大哥說的模糊不清,顯然自己也沒多少頭緒。這去武漢的一波是給了她希望,可掌柜這般篤定,分明是一個更明確的可能。
“他。”黎嘉駿覺得嘴巴很干,整個人暈乎乎的,她搜索著問題,“他們去武漢的,和回重慶的,一樣時間嗎?”如果時間相近,那很有可能是別人看錯了,他真的上了去武漢的船。
“差得多了,重慶是中午,武漢在傍晚呢,畢竟那一路開去,可危險呀。”
黎嘉駿是真站不穩了,她疲軟的坐在柜臺邊,捶著腿,腦子里亂哄哄的。
怎么辦,問不下去,要是真的死了怎么辦?
自從消息傳來,她就連假如兩個字都不敢想,一旦不由自主的冒出來,她就全身發軟,仿佛下一秒就會癱倒在地上,連繼續站立,繼續行走的力氣都沒有。
要平時她根本無法感覺到自己對二哥會有這樣深厚的感情,可是現在她真的已經體會到這種感覺,這種連想一想以后的生命里沒有他,就連接下來的路怎么走都沒有力氣考慮的感覺。
兩人分分合合共患難了才七年,可他每一次出現都是在她最脆弱的時候,九一八,臺兒莊……
他毒舌,滑頭,吊兒郎當。
可當他把相機交給她,自己穿上軍裝走出大門時,這個男人于她的意義,就完全不同了。
秦梓徽覺得她給他指出了人生的方向,可在這個時代,她卻實實在在的被那個青年牽引著,一步不落。
怎么辦,如果他死了。
黎嘉駿還是不敢想,可她已經不可抑制的哭了起來,她坐在地上,抱著大包,哭得聲嘶力竭,哭得全身抽搐。
旁邊有虛弱的安慰聲,她都充耳不聞,眼里腦子里全是二哥各種迎面而來的身影,九一八后那個清晨的薄霧中他西裝革履;逃離奉天那夜他翻墻而來;齊齊哈爾那個裁縫店外他穿著軍裝坐著日軍的車在人群外緊張失措;天津火車站他一把揪住扒火車的她跌進車廂……及至到臺兒莊,她一轉身,他就站在那。
她還記得自己在奉天的車站被山野逮住送回去時,她苦笑著說:“哥我來孝敬你了”時,他那無奈認栽卻忍不住微笑的表情。
好想再看到一次啊。
來的路上每一次做夢都在想。
可是哥,這次輪到我來找你了,你又在哪呢?
黎嘉駿哭得腦子發暈,她被掌柜扶起來,卻沒有順著他的引導往客房走,而是轉身靠在柜臺邊,閉著眼睛狠狠的深呼吸了幾下,再睜眼時雖然眼睛血紅,但精神卻平靜了,她單手從包里掏出本子和比,哽咽著說:“最近的入住名單能給我嗎,我,我看看還有誰在宜昌的,我要打聽打聽。”
掌柜的表情為難了一瞬,就算他生意暫時不做了,信譽卻還是要的,這種事情擺明不合理,可顯然,此時黎嘉駿這凄慘的樣子他根本拒絕不了。
沒見這光鮮的大小姐哭得像個豬頭,這樣說著話的時候,鼻涕還在呼啦啦往下流,她手帕早濕透了,擦了眼淚擦鼻涕,一手拿筆一手拿手帕,忙不過來。
“黎小姐,不是我不幫你,只是前些日子住我這兒的都是些長官,我惹不起。”
“我又不是來尋仇的,要不我不看,你給我說兩個,還省得我篩檢。”
“哎。”掌柜萬分無奈的嘆氣,他拿過入住本翻了翻,招手讓黎嘉駿過來看,“別的你也無需找了,沒大用,這位是巡檢隊長,專管碼頭,忙得很,但應該認識你兄弟,如果最后看到你兄弟的有誰,那就非他莫屬了。”
黎嘉駿心里大喜,正要道謝,卻聽那掌柜又點了一個:“還有這個。”
她探頭一看:“女的?”若是個姨太太什么的,找上門去豈不是要掉層皮!
“可不能多想!”掌柜忙道,“這個,是正的,不知道哪里聽說男人在外面會找女人,親自過來坐鎮盯著的,可厲害,為人挺仗義,只是昨兒我這兒桌椅床凳都被征用,她跟著她當家的走了,估摸著,是住在兵營里,畢竟她男人是個團長,好像派人去武漢的事兒就是他定的。”
黎嘉駿刷刷刷把人名等信息記下,忽然注意到一點:“掌柜的,你店里的東西都被征用了?”
掌柜苦笑:“可不是,醫院傷員太多,什么都缺,這桌椅床凳最有用了,自然是能搶,哦不,能搬就搬了。”說罷他又是大嘆氣,“誰叫民族危難時呢,小伙兒們命都送了,這些身外之物,哎,罷了罷了。”
黎嘉駿萬分糾結,她現在很想倒頭睡一覺,可又很想去找人,身體與精神拉鋸戰,遲遲沒有分出勝負。
“不過你兄弟那個房間倒是還有床,因為床太大沒法搬,我看你身體不好,先去休息一下吧。”掌柜勸著,“反正之前也只有你兄弟睡過,不臟。”
二哥睡過的!
黎嘉駿腦子里燈泡噗一下亮了,連忙提著包屁顛屁顛的上樓去。166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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