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相當長,幾乎從重慶最東到了最西,離解放碑越來越遠,那種聽到炮擊的感覺就越來越少,待到快回家時,黎嘉駿幾乎已經平靜了。
但大哥還是以一種很緊張的姿態把她護送進房間,等雪晴照顧她躺上床蓋上棉被了,他抱著一床鋪蓋進來:“你睡,哥打地鋪。”
“……哥,真不用,我好得很。”黎嘉駿很無奈,她坐起來,“我剛才真不是犯病。”
“說自己犯病的是你,瘋了一樣大叫空襲的也是你,現在坐這兒說你沒犯病,你讓我怎么相信?”大哥很無奈,“今天你嫂子帶了兩個孩子睡,哥就睡這了。”
“那我晚上起夜都不好意思。”黎嘉駿沒臉沒皮的,“哥,真別這樣,你這樣我心里不好受,更睡不好了。”
大哥沉默了一會兒,問:“那你告訴哥,剛才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騙你,我真覺得有炮聲。”黎嘉駿說著,自己都不確定起來,莫非因為她心底里太提防重慶大轟炸,所以一有風吹草動她就直接以為空襲來了?那未免也太慫了。
“那你睡吧,放心,家里的防空洞就在后頭,安全的很。”
“嗯。”黎嘉駿忽然問,“對了大哥,你們開會開出了什么,怎么一個個愁眉苦臉的?”
大哥此時抱著鋪蓋正默默的要出門,聞頓了頓,琢磨了一下,回頭道:“果脯令我們有船的都將船開至武漢的長江下游,鑿沉,封鎖江面……保衛武漢。”
“……有毛病吧!”黎嘉駿又激動起來,她這老心臟喂,今天起伏巨大,真是要扛不住了。
“主要還是要民生公司如此,畢竟我們其他人手里的船于戰局完全是杯水車薪。”
“盧作孚答應了!?”難怪他是愛國商人了,這樣都干那簡直無法用語形容了。
“沒,他第一個不答應。”
“……”
“他的意思是,我們還能做更多。”大哥打開門,“他建議我們一道想個辦法,在枯水期前,將滯留宜昌的人和實業全搶運回來……這才是我們的船為這個國家,做得最大的貢獻。”
黎嘉駿雙眼亮晶晶的:“二哥不也是在做這個事嗎?!說不定你倆可以聯系上呢!”
大哥這才露出點笑模樣,點點頭:“說的是,睡吧,不早了。”
黎嘉駿這一日過得風生水起,等大哥關燈關了門,她躺好,翻來覆去到了半夜,一會兒覺得自己是聽到了炮聲沒錯,但一會兒又覺得沒道理大哥一點都沒聽到,但是她已經許久不犯病了,突然來這么一下,真是心塞死,感覺要復發了。
第二天一早,她頂著個黑眼圈洗漱下樓,發現大哥竟然還沒走,他坐在桌邊,表情嚴肅的看著一份報紙,大嫂給磚兒喂著飯,平時吃飯都恨不得吃出場大鬧天宮的磚兒竟然老老實實的,一口接一口扭都不帶扭一下。
大嫂看到她,很勉強的笑了笑:“起來啦?吃早飯。”
黎嘉駿應了一聲,走到大哥身后,只見他下意識的合了合報紙,到底還是展開來,上面用粗黑字體寫著:“敵機迫近重慶,炸毀回撤輪船,千人遇難,國難,國難!”
“啊!這!”她不由自主的驚呼了一下,“這不是……”
大哥沉重的點頭:“你沒說錯,嘉駿,昨日確有敵機追至重慶近郊,與解放碑相去不遠,炸了一艘輪船,便返航了。”
黎嘉駿一點都沒有勝利的快感,她有些無力的坐在桌邊,略茫然。
“但是,炸沉的地方還是很遠,根本不可能在解放碑聽到。”大哥放下報紙,認真道,“嘉駿,雖然時間很吻合,但你還是不可能聽到的。”
“那我……”黎嘉駿正要問,就聽噔噔蹬的聲音響起,大夫人被金禾攙著,另一手拿著佛珠,慢慢走下來,見到大哥,也挺驚訝:“老大今天在家?”
看到大夫人手里的佛珠,饒是一向不信鬼神的黎嘉駿都油然生出一股恐怖的感覺,她被心底的冷意凍了一下,刷白了小臉望向大哥。
大哥也正凝重的看過來,兩個篤信唯物主義的兄妹竟然在這個時候似乎都產生了一個不科學的懷疑!
大哥收起報紙,拿起帽子站起來,朝大夫人道了早安,平靜道:“正要走,媽,您慢吃。”
大夫人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報紙,垂下眼擺了擺手,一不發的坐到桌子邊,讓金禾擺飯。
大嫂看看兄妹倆,她似乎也有所覺,兒子也不管了,開始幫大夫人挑配菜:“媽,今日這醬蘿卜特別爽口,您嘗嘗。”
大哥又微微鞠躬,看了黎嘉駿一眼,走了出去。
黎嘉駿連忙小跑著跟上,外頭,陳學曦正靠在車邊等著,看大哥出來,站直了身子。
大哥快步走了幾步,等離了房子遠了,才回頭,對眼巴巴看著他的妹子道:“不要亂想,不會有事的。”
黎嘉駿心還揪著,她皺著臉:“那怎么會沒頭沒腦的,我就那么慌了?”
“許是你感覺到危險了,這是好事,誰說一定與……他有關呢。”大哥還是鎮定的安危,其實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握著報紙的手都爆出青筋了,“你回去不要露餡,我一會兒就給他發電報聯系。”
“嗯!沒事的話,你記得打電話過來!”
大哥點點頭,進了車子。
黎嘉駿在外頭站了許久,等到感覺人都要僵了,才木木的挪回去。
大夫人和大嫂什么都沒問,可這一天,除了閉門不出的章姨太,和在書房看書看報的黎老爹,黎家剩下的女人,全都守在電話旁。
電話終于響了。
黎嘉駿幾乎觸電一般的跳了一下,她無助的望望大夫人和大嫂,見她倆的表情都不怎么好,艱難的咽了口口水,接起了電話:“喂……大哥?”
那頭,大哥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低沉,緩慢:“駿兒……”
“……你,你別說了。”黎嘉駿已經想哭了。
“哥,沒找著他。”大哥的聲音哽著,艱難無比,“他的衛兵與他失散了……最后一次見面,他正要上那班船。”
聽筒啪嗒掉在了地上,黎嘉駿整個人癱軟在凳子上。
可聲音還是從聽筒里無情的鉆了出來:“那班,被炸沉的,船……”
死寂的房間中,三個女人如木雕一樣坐著。
唯一的聲音,就是聽筒里,斷斷續續的,低沉壓抑的哭聲。166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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