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家里都是老人,當然是要選個清凈點的地方了,之前還當你要養病,便也沒跟你提這兒,我平時來不及回去,就歇在那兒,這兒人多,比較熱鬧,你平時也可以四處晃晃。”
“可我一個人住,我擔心……”黎嘉駿忍不住還是慫起來,她到現在也不能說自己那后遺癥是好還是沒好,因為風吹草動還是能讓她腦洞大開,要說進步,只能說她適應了不少,人前自控能力也強了不少,但這也讓她精神經常緊張著,活得相當累。
大哥顯然也有一樣的擔心:“家里的意思是讓金禾來照料你,你看怎么樣?”
“別呀,金禾跟了母親一輩子了,來照顧我多浪費,不要不要,要不讓雪晴來吧,她也熟悉我點。”
“雪晴……”大哥似乎有些遲疑,過了一會兒,還是點點頭,“好吧,等會我和家里說說。”
黎嘉駿以為大哥擔心雪晴被自己發病的時候掐死,連忙安慰:“我有數的,晚上我鎖了門睡,其實二哥大概也跟你說過了,我也就做作惡夢,比劃兩下,不會傷到自己的。”
大哥搖搖頭:“沒擔心你……罷了,以后再說。”
說話間,報社到了。
大哥放下了人便走,接待她的是一個一口江西話的小伙子,自稱熊津澤,二十來歲,長袍馬褂,一身的利落氣,剛從重慶大學畢業,還是個新編輯。
黎嘉駿一聽他名字講解就笑了:“你一定五行缺水!”
熊津澤也笑,一口大白牙:“別提了,我娘說名字起錯了,我別的沒有,就剩下口水了。”
兩句話就拉近了關系,熊津澤也不拘束了,絮絮叨叨起來:“黎同學,我一聽說是你,把我給激動的!前些日子我還排過你給的照片呢,今天就看到真人了,你怎么這么久都不來,我理了好多讀者給你的信送去,你看了沒?”
“看了看了,別說給我的,沾個邊兒的你都給我送來,也是有勞了。”
“應該的應該的,話說你現在是先參觀參觀,還是先看看工作?”
黎嘉駿想了想:“先四面看看吧。”
熊津澤便帶人逛了起來,這個重慶分部規模不小,顯然是做好了長期抗戰的準備,統共有三層,磚木結構,最頂上是老大的辦公室,此時都空著,還有通訊部,編輯部等,人人都很忙,印發處更是嘎吱嘎吱響個不停。
“怎么現在還在印報紙?”黎嘉駿問,一般不都是半夜印凌晨發么。
“現在時常會有增刊,都是各處的新到消息和名人投書,自從中央大學到了沙坪壩,報界可熱鬧了,我們這兒的記者成天跑去找他們搭話,就想著多開個獨家專欄。”
黎嘉駿這才有些反應過來:“對哦,中央大學!”
南京國立中央大學!
當她意識到這是個多么牛逼的大學時,她已經在杭州當輟學老師了,此時想來,真是哭笑不得。
之前二哥問她想考什么大學的時候,她心里下意識覺得頂天了不過是北大清華,二哥壓根沒想給她指方向,便她說什么是什么,大概也覺得她根本沒臉高攀那第一學府,卻不曾想過被妹子是個根本沒這個時代常識的人,那時候的清華北大也只是眾多并行牛校中的兩所,有時還不如某些學校,這個某些,在這個時代,差不多可以直接指向中央大學。
它位于南京,在這個時代,亞洲排名第一,世界排名49。
就是這樣一個學校,黎嘉駿竟然連聽都沒聽說過,她覺得自己也真是神了,燕京大學是這樣,中央大學也是這樣,不過百年功夫,滄桑巨變到一頭教育界猛獸轟然倒塌化為塵土,后人連覓其芳蹤的機會都沒有,非得回首凝望,敲骨見髓,才能看到一條在歷史的江流下轟然脈動的巨龍。
帶頭西遷的是它,現在西遷后規模第一的也是它,據說果脯撥的經費最多的也是它,看其聲勢,似乎借用了重慶大學的一塊地還不夠,還要往遠處擴張,只是不知等西南聯大成型,能不能與其一爭,但無論怎么講,現下教育界執掌牛耳的學校,非他莫屬了。
它只是靜靜的蟄伏在重慶西面,卻隱隱鎮守著整個中國的教育界。
黎嘉駿心潮澎湃,心下暗恨自己這病生的不是時候,如果她可以單獨出外勤,非得常駐大學城不可,每天照三頓刷名人,光混臉熟就行,以后說出去多長臉,誰誰誰她都認識!
“今天有人去中央大學嗎?能不能帶上我!”黎嘉駿一把抓住熊津澤。
熊津澤嚇了一跳,不大明白她為什么這么激動,只是老實答道:“有啊,只是沙坪壩那么遠,要去一般一大早就出發了,也不需要到報社報道,你要是想去,我幫你打個招呼,看下次有誰要去的,你倆約了時間,讓他帶你好了。”
“等等!沙坪壩!”黎嘉駿腦中叮一響,“我家就在沙坪壩啊!下次有誰要去,可以直接到我家去睡,第二天直接就能去學校了!對對對,我可以做中轉站!”
熊津澤哭笑不得:“好好好,我一定幫你約好,今天是不行了,下次,下次咯!”
黎嘉駿頗有些遺憾,也只能作罷,便跟著熊津澤繼續逛,逛到一個小房間,里面干干凈凈的,沒有桌子,墻上卻滿是報道和照片。
“這個是陳列室,什么都有,你可以看看。”熊津澤點了點最開頭。
果然什么都有,而且分門別類,按著時間線,斷斷續續的寫著大公報發展以來的大事記,除了她都知道的一些外,還有一些工作人員的特別功績,大多數配著照片和相關報導,她一條一條的往下看,覺得很有意思。
1919年,胡政之總經理竟然是一戰后巴黎和會的唯一一個中國記者,這使他成為了中國采訪國際新聞的先驅。
1926年,張季鸞主持《大公報》筆政,提出“不黨、不賣、不私、不盲”四不主義。
1936年,本報記者范長江著《中國的西北角》,引各界巨大反響。
……
1938年3月,本報上海通訊處記者盧燃在滕縣壯烈犧牲,卒年二十一歲。
旁邊的照片中,是盧燃靦腆的笑容。
嗡……
黎嘉駿只覺得自己快速的下墜,她全身仿佛被綁著,只能眼睜睜看著盧燃笑著上車,車子在一片黃土彌漫中快速的遠去,那黃土遮天蔽日,剎那間就成了一片血色,她撥開那血色,場景卻又變成了漆黑夜色中的村落,那分明是她看到王銘章將軍的利國驛,一片蕭條中,一扇門打開著,昏黃的燈光透出來,她看到自己跪坐在一具尸體旁,她湊近去看,那尸體全身是血,臉卻干干凈凈,嘴角噙著一抹憨厚的笑。
是盧燃。
她腿一軟,跪了下去,眼前一片漆黑。
身邊是悠遠的急叫:“黎嘉駿!黎同學!”
別叫醒我……黎嘉駿混亂的想,讓我歇一歇……
心底里那一絲僥幸,到底還是碎得一干二凈。166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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