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來了,時不時的給點,她癮頭大,最厲害時都要打針了,身子敗壞的厲害,沒法下猛藥。”
“哎……”剛回來就遇到這么糟心的事,心情真是非常沉重。
大哥開始給她準備房間。
自奉天的黎公館到上海的黎宅,全家的生活水平與房子大小成正比下降,到了現在,已經成了一個獨棟的小別墅,面積大概是上海的一半都不到。
雖然有三層樓高,洋氣的青磚瓦房,但進門迎面就是樓梯和一個直通后門的過道,顯得小氣不少,左右分別是會客室兼餐廳和門房,還有一間臥室和一個樓梯下的雜物間,后門旁邊是廚房和廁所,這樓就住著海子叔金禾和雪晴一家。
二樓則有四個臥房和一個書房,全部被瓜分了,最大的臥房與書房相連,是大哥一家子住。
三樓原本是閣樓,但寬敞又夠高,給改成了兩個房間,一間帶露臺的是全家共用的書房和休息區,剩下那間便留著給黎嘉駿做臥室,里面都是木質建筑,這房子半新不舊的,地板踏上去嘎吱嘎吱響。
住的是拮據了,環境卻著實不錯,她雖然搞不清自己住哪,卻也知道是在繁華市區旁邊的一座山腳下,這兒順著山路上來,一溜的都是這樣的小院,住的都是些有錢人,背靠青山面朝嘉陵江,遠望過去蒼蒼茫茫的,還能隱約看到山下熙攘的街景,不得不說提早來做準備果然是有用的,光這房子現在到的人估計都搶不著了。
東西都是現成的,黎嘉駿見家人的功夫,雪晴和金禾就一直在給她鋪床擦桌子,等她進去時臥室要什么有什么,已經頗有人氣,她一面感動一面高興,和這對母女又是好一陣激動寒暄。
幾乎是一轉眼,她便回了家,一個人躺在了柔軟的床上,被子剛曬過,還帶著烤螨蟲的香氣,讓人昏昏欲睡。
她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也不知是累的,還是感慨的,只覺得繃了一年的神經被烤螨蟲的香氣泡得酥軟,她伸了個驚天動地的懶腰,全身的筋骨嘎嘣作響,隨后便是一陣更洶涌的綿軟感,棉被好像變成了棉花,又好像變成了云,托著她飄飄欲仙。
簡直舒服得,不像真的。
她緩緩閉上眼,墜入一片黑暗中。
砰!啪啪啪啪啪!
慘烈的廝殺聲忽然從四面八方涌來,黎嘉駿全身冰冷,血液卻在沸騰,她的心跳快得幾乎能和機槍同步,她四面張望著,漆黑一片中有這濃烈刺鼻的味道,這分明不是夢境,這肯定是遮天蔽日的硝煙!
她跌了一跤,趴在一堆廢墟上,艱難的爬了幾步,碎石瓦礫磕著手掌和膝蓋,一波碎裂的塵土砸在身上,嘩啦啦一陣響,她抱頭等了一會兒,等地面的震動消失,又再次往前爬,她看到前頭有螢螢的燈光,不管是敵是友總要先過去看一看。
一切都在晃動著,炸裂著,她的耳朵已經如蒙在水里一般,聲音模糊而晃蕩,忽然,耳邊傳來一聲凄厲的大叫,一個日本小兵握著刺刀兩步沖上來,他滿臉污漬,耳罩朝后飄著,只有一口雪白的牙和發紅的眼睛分外醒目,黎嘉駿一個打滾躲過一刺,她心跳如鼓,在那小兵撲上來時死死抓住三八大蓋的槍柄,兩人的身量竟然不相上下,他們角逐著,翻滾到了廢墟下面的溝里,那兒躺著好幾具尸體,中國的,日本的,血還未干,滾過時,滿背的腥濕。
她跨坐在了小兵身上,他眼里有慌張和絕望,愈發拼命的踢打著,黎嘉駿一聲不發,只是悶頭往下壓著,其實她沒有辦法弄死這個小兵,中間擋著一桿□□,她沒有利器,可她腦子中什么計劃也沒有,她只是用盡全身力量往下壓著,小兵的踢打漸漸無力,她即將把槍卡在他的脖子上……
他忽然松開手,在她收不住往下撲的時候,一把掐住了她的喉嚨!
人類瀕死的力量全集中在了她的脖子上,黎嘉駿也掐住了他的脖子,可她幾近虛脫,眼冒金星,終于,她受不了了,松手開始扒脖子上的手,拍打,抓撓,扭動,無聲的慘叫,她眼前一片混沌,舌頭長長的伸出來,只覺得心跳已經在緩緩變慢,她無力的垂下手,忽然摸到身邊有一只手。
那手冰涼,粗糲——握著一把刀。
她從那僵硬的手里拔出了刀,垂下眼,終于看清面前小兵的樣子,他的表情猙獰扭曲,她一揮刀,那表情便永遠扭曲著了。
刀片入肉的感覺殘酷到溫暖,她感受著臉上噴濺的濕熱,再次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這一刀幾乎將她被掐的力氣全數奉還,他脖子幾乎斷裂,血肉模糊,傷可見骨。
她抹了一把臉,濕熱的血便糊到了手上,她甩了甩,卻甩不掉,那血仿佛有千斤重,讓她再抬不起手來。
戰場上脫力那幾乎是等死,她驚恐的粗喘起來,受傷的喉嚨里發出咯吱的響聲,遠處有隱隱綽綽的影子在過來,她揮舞著手里的刀,縮在尸堆里。
來人在喊話,起先是日語前面有個人!有人!。隨后是漢語“守住!守住!”,最后卻變成了“嘉駿!嘉駿!”
“秦梓徽……”她下意識的以為是那個人,在這炮火中,只有他會找她,她大叫起來,連哭帶吼,“秦梓徽!我在這!我在這!”
那人飛快的靠近了,忽的捧住她的臉,她定睛一看,嚇得全身一抖,身邊的嘈雜忽然消失了,只剩下她的驚叫:“大哥!”
大哥滿臉是汗:“駿兒!醒醒!醒過來!”
黎嘉駿怔了一會兒,她眨眨眼,發現自己還在雪白柔軟的床上,天花板上吊燈還反射著外面的天光,她全身虛軟,汗流浹背,氣喘如牛,整個人都陷入呆滯中。
“嚶!”旁邊忽然傳來哭聲,她才發現幾乎全家都在門邊一臉凝重的看著她,發出哭聲的章姨太背過身軀,瘦削的肩膀一抖一抖。
“哦……”她夢游一般,剛開口,就發現嗓子沙啞,好像已經過度使用似的,她清清嗓子,再開口,還是火燒火燎的,“我,我做惡夢呢……”
大哥此時整個人壓在床上,膝蓋壓著她的腿,手抓著她的兩個手腕,另一只手剛才在拍她的臉,他滿頭大汗,顯然也累得不輕,表情卻沒有絲毫疲累,反而極為陰沉凝重。
“不,駿兒。”他斟酌著,緩緩道,“這不是噩夢……你病了……”166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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