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悄聲走過去,發現那幾個傷員并不是中毒,便放下心,蹲下來查看他們的傷口,處理的居然還都不錯,只是衛生實在難以保證,她嘆了口氣,也坐在了一邊。
外頭又傳來一陣拼殺聲,炮火隆隆降落,落在周圍,轟轟轟不斷爆炸,感覺這方小天地就這么被包裹在中間,靜謐到近乎安詳。
旁邊傳來一陣申銀,黎嘉駿聞聲去看,一個傷員抬了抬手,忽然噴出滿嘴血沫,抽搐了一下,再無聲息。
她連忙去看看其他三個,都昏迷著,沒什么動靜。
不會把脈,不會看相,她所能做的,也就只有掀開他們的衣服看看傷口,然后傻眼一樣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無能讓氣氛都尷尬起來。
“休息一會兒吧。”秦梓徽突然開口,聲音疲憊。
“你醒著……”黎嘉駿湊過去,“聽說你傷了,我瞅瞅?”
他搖搖頭,一動不動,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道:“你快走吧,鬼子要是沖進來,我護不住你。”
黎嘉駿早就累得癱軟,聞只能強顏歡笑:“沒事,不就是個死。”
秦梓徽意味深長的看了她一眼:“你真以為遇到你就只是個死了?”
想到他話里背后的含義,黎嘉駿一陣發冷。
就在此時,一陣尖利的叫喊聲突然從遠處沖進,日軍又一次沖鋒跳進了戰壕,拼殺聲越來越近,棚內唯二的活人各自拿起手邊的武器,他們是傷員,子彈自然全給了能打的人,此時手上只有沒子彈的槍和一把大刀,正凝神聽著,就聽到一個日本兵大吼著,閉著眼睛就沖過來,一看里面有人,抬手就要開槍!
秦梓徽猛地撲了過去,從側面一把抱住鬼子,兩人滾到了地上!黎嘉駿在一旁轉了一圈,終于找到一個機會一槍托敲暈了日本兵,秦梓徽空出手來抄刀子就補了一刀!
正松了口氣,黎嘉駿只覺得后頭忽然一涼,忽然一雙手臂伸出來抱住了她,緊接著就是一陣大笑:是個女的!女的!
哦哦!外頭一陣歡呼!
黎嘉駿幾乎要崩潰了,難道這么一會兒功夫,戰壕外的士兵全被殺完了?!
她此時擋住了秦梓徽,身后的日本兵并沒有看到他,可看他的表情,幾乎要擇人而噬,兇殘的扭曲起來,她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保住他!
扔到外面不要弄死!抱住她的日本兵在往外走,外頭傳來應和聲,話音剛落,就聽一陣槍響,附近又有一支隊伍過來了,見是日本兵,沒頭沒腦一陣打!
受到攻擊!隱蔽!遠處傳來大叫,抱住她的日本兵也不敢再亂來,松開她后拿著槍就往射擊死角滾,黎嘉駿連滾帶爬的逃回棚屋,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抖,牙齒都在打顫,剛進棚屋,就被秦梓徽一把拉進去,他的手鐵鉗一般,夾得她手臂生疼,卻比她抖得還厲害!
他表情近乎空白,只是不斷的喘著粗氣,外面槍聲密集,他在棚屋中困獸一般轉圈,時不時提刀看看外面,剛才受到攻擊的日本兵已經跑開,可依然還在附近。
他終于想起什么,從一個木箱子里掏出一串東西,走向黎嘉駿。
等黎嘉駿反應過來的時候,發現秦梓徽正在往她身上綁什么東西,一看清那是什么,她幾乎要瘋了:“你干嘛!你神經病啊?!”
那是一串系好的手榴彈!一根引線就全炸的那種!
不管她怎么掙扎,秦梓徽壓在她身上,默不作聲的往她身上綁著,待她掙扎的狠了,就用力制住她的雙手,目疵欲裂:“你想被俘虜嗎?!想被那群畜生糟蹋嗎?!”
黎嘉駿幾乎要哭出來,可她早已沒有了哭的力氣,只是拼命搖著頭,也不知道是強調不要綁,還是說她不想被俘虜。
秦梓徽繼續手下的動作,咬牙道:“不要怕,不要怕,真到那個時候,我來拉引線!”他頓了頓,柔下聲:“我們一起死……”
他快瘋了……
黎嘉駿真崩潰了,嘶吼:“誰要跟你一起死啊!我們是贏的!贏的!我不要死在這!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可無論怎么掙扎,她身上還是被綁了一串手榴彈,綁完了秦梓徽還意猶未盡,唯恐黎嘉駿掙脫,把她緊緊禁錮在懷里,手上揪著那根引線,雙眼死死盯著外面。
直到外面再一次傳來中國話,緊緊只是那么一小會兒,黎嘉駿卻覺得自己恍若隔世,待到外頭沖進人來說日軍又一次被打跑時,她幾乎已經超脫了,甚至能微笑起來,略平靜的時候,才明確的感到秦梓徽全身輕微的抽搐……
“放開我吧,沒事了。”她聲音嘶啞,卻不得不開口,身上綁一串炸彈的感覺真心不怎么樣。
秦梓徽恍若夢醒,猶豫了許久,才緩緩放開,他呆呆的爬到一邊坐著,一會兒看看黎嘉駿,一會兒看看外面,終是不堪重負般垂下頭,埋在雙手中。
黎嘉駿小心翼翼的給自己拆著炸彈,百感交集。
一波戰斗后,外頭又陷入了暴風雨前后的寂靜中。
“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憑陰陽,如反掌……保定乾坤……”一陣輕輕的吟唱聲突然響起,聲音干澀嘶啞,又沒什么精氣神,連調子都沒有,極為難聽。
雖然知道他在干什么,可黎嘉駿還是忍不住失笑,阻止道:“換個正常的!”
秦梓徽一頓,頭從雙手中抬起來,略有些錯愕的看了她一眼,轉而垂眼輕笑:“不喜歡聽啊?”
“不喜歡。”
“……怎么會不喜歡呢……”他輕聲道,卻更像是早就明白,頗有些解脫的意思,又不甘心似的調笑,“你以前還說非我不嫁的。”
“額。”黎嘉駿撓撓臉,“別胡說了,剛才我又沒怪你……話說你是傷哪了,我給你看看?”
“只是暈罷了,離炮太近。”秦梓徽隨意的解釋,又感慨,“和我一起死的不是喜歡我的那個三小姐,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這種關頭,這樣的話題黎嘉駿一點都不緊張起來,她只是坐直身子,義正辭的反駁:“你怎么知道你會死呢?我們又沒輸!”
“爭取時間罷了,我們懂。”秦梓徽淡然道,“原來的弟兄已經不足三成了,如果我們打光了,大概就完成任務了吧,接下來的,就看后來人了。”
“不是!我們真的贏的!你怎么就不信?”
“黎三小姐,我知道你挺傻的,倒不知道你還瞎,你也在這兒快十天了,可看到獲勝的希望了?當初就讓你走,你偏不走,既不喜歡我了,何苦留著殉情?”說到最后,又成了熟悉的嘲諷體。
黎嘉駿壓根不吃這套,她雖然累得抬不起手,卻還是拼力一拳捶過去,咬牙:“就看不得你那白蓮花的樣子,我瞎我承認,當初死追你的那會兒最瞎不過了,現在我這雙招子可明亮了,我就是來這兒看大勝仗的!”
“哈哈呵呵呵呵咳咳……”秦梓徽被她捶到了土墻上,靠著墻邊邊笑邊咳嗽,他剛想說話,就聽到外面又是一陣炮響,泥沙碎石淅淅瀝瀝落下,慘叫響了一片,待余音過去,他又壓低了聲音,輕聲道,“你待我休息會兒,我會把你送出城的,你會游泳吧?”
黎嘉駿簡直氣樂了,可她也明白為什么他就是不相信會贏,現在所有人都已經油盡燈枯,卻怎么都等不到援軍的消息,要不是知道歷史,恐怕她也得絕望,可這個時候,就算是生拉硬扯她也得扯出個希望之光來!
她挪了兩下,一屁股坐到他身邊,豎起一根手指頭,嚴肅道:“來,既然你不信,咱們說道說道!你知道你們總司令和白總參吧?”
他無奈的點點頭。
“剛開初我還沒咋地,可剛才突然想起來,北伐后校……委員長可是和桂軍開過戰的,你們總司令(李宗仁)和白總參都是廣西人吧,那時候他倆可是真正的叛將,和委員長簡直沒話好講,可你看現在委員長讓總司令守臺兒莊就守臺兒莊,讓白總參留徐州就留徐州,什么危險的地方都派了,司令、總參可有二話?這個時候,他們哪還計較過以前那點舊怨?”
秦梓徽聽著,微微抬了抬眼,倒是認真聽起來。
黎嘉駿覺得這幾日各方的消息匯聚起來,隨著這個想法的出現變得越來越清晰,以至于她都激動起來,她雙眼放光:“你知道現在臨沂誰在守么?“
雖然知道她明知故問,可秦梓徽還是捧場的答了:“龐炳勛將軍,和張自忠將軍。”
“對呀!”黎嘉駿一拍大腿,“就是他倆,我當初聽說張將軍千里馳援臨沂我就有種奇怪的感覺,現在明白了,長城抗戰那會兒我就在二十九軍,聽過他們講老西北軍那點舊怨,當初老馮兵敗分家,這龐將軍打的可是張將軍的主意,想吞并了他手下的兵,那時候可是動了真火的,張將軍差點被活活炸死,這何止舊怨,簡直是大仇!可你看,就他倆現在就杵在臨沂,抱著團給咱臺兒莊擋著鬼子的主力!前兩日在指揮部還聽說,張將軍的五十九軍已經快砸光了。兩人要是還講著那仇,張將軍自己好好的南線蹲著,不主動去臨沂,任龐將軍失守失責,誰會覺得是張將軍的錯?但是,但是他們現在站在一起打了呀!”
秦梓徽的雙眼中隱有亮光閃動。
黎嘉駿越說越激動:“還有,還有!”她簡直要說不下去,硬是扯回脫韁的思維,強迫自己盡量清晰的說道:“從徐州開戰到現在,來了多少部隊,你算過嗎?你看,滕縣,川軍來了,川軍啊!他們出川后走到山西又走到這兒,多遠!接著,這兒,還有臨沂,都是老西北軍,有仇的沒仇的,都在了;淮河那兒和張自忠將軍一道打了勝仗,現在還守在那兒的,是于學忠將軍帶領的,咱東北軍!外面在給日軍包口袋的,湯恩伯將軍帶的,中央軍!最開始外圍阻截的,山東軍!還有前兩日剛到的滇軍,在西面;江蘇保安團,在北面!還有一戰區來的戰防炮!廣西學院的飛行員!你自己扳指頭數數!”
她說著,自己扳指頭數起來:“川軍,西北軍,東北軍,滇軍,桂軍,山東軍,江蘇保安團,中央軍……你看看他們,從北伐到中原大戰,這些部隊相互之間誰沒點血仇?可是現在,都來了,什么中央軍地方雜牌,能來的,他們都來了!”
黎嘉駿笑著,卻眼淚直掉,她抓著秦梓徽的手狂搖:“你說,我們怎么不能贏!?怎么不可能贏?!”166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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