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嘉駿倒不覺得,一來三月底天氣已經轉暖,二來駕駛座內機油味濃郁,又吵又逼仄,遠不如這兒在箱子間的油布下面尋塊地方躺著睡覺好,坐著的時候顛著不舒服,可躺著的時候搖來擺去的就是催眠了,而且還擋風保暖。
她這么一說,阿莊也覺得有理,他有職責在身不能這樣,就催著黎嘉駿快進去睡覺,還幫她搬了搬箱子。
這一批物資中應該是有一批醫用品,有著一股濃郁到刺鼻的消毒水味,待習慣了以后,黎嘉駿開始在搖晃的車上昏昏沉沉的,卡車的凹槽磕著她的骨頭,她忽有所感,抬手在朦朧的光中看了一看,果然瘦如雞爪,再摸摸身上,在上海養的那點肉,果然沒剩多少了,又恢復了骨瘦如柴的狀態。
身心俱疲,想不瘦都難。她輕輕的嘆了口氣,閉上眼睡過去。
臺兒莊不止一個陣地,城外城內都有。
車子繞了一圈,在幾個前線陣地扔下幾個箱子后,才在下午的時候進入莊內,此時,整個臺兒莊已經處于嚴陣以待的狀態,且不提外面縱橫交錯的戰壕,主要的防御工事——城墻上也滿是掩體和機槍。雖然說挖戰壕和堆掩體的工作還在如火如荼的進行,可是已經進入了尾聲,整個莊內四面錯落著沙袋堆的掩體,幾個二層的屋內還開出了射擊的小洞,從質量到細節上看,都是一個不小的工程。
要不是滕縣和臨沂那兒血戰死守騰出數天時間,臺兒莊決計沒法那么安然的備戰到這個程度,這就是為何明知不敵卻還要死守的終極原因。
雖說很久以前就略有感覺,也聽過老兵親口陳述,但是直到這個時候……看到了王銘章的尸體,又緊接著進入臺兒莊后,黎嘉駿才切身的體會到那些士兵話里的含義。
仗打到這個份上,已經不是為了勝利或者國家了,而純粹就是為了戰友。
這是狹義的,微縮到一次拼殺和一場戰斗。
也可以是廣義的,擴大到前線的死守和二線的備戰。
拼來拼去,都是為了戰友,那些認識的不認識的,為了同一個不可能的任務而戰斗的人。
臺兒莊位于運河北岸,沿河橫貫東北,無論北面還是東北面前往徐州的必經之路,故稱為徐州的門戶,也是所有人可以預見的必然會產生血戰的地方。
可此時臺兒莊內還是一派平和。她乘著車子過了檢查到得莊內,驚訝的發現自己竟然有種到了水鄉古鎮景區的感覺!
未來全國各地到處都有各種以賣義烏小商品為生的古鎮,而所有人都知道,曾幾何時祖國但凡有條河的城鎮大多都是古鎮的樣子,烏鎮也是,西塘也是,鳳凰也是,而臺兒莊,亦如是,只不過,它此時還是個真正的生活區,一切都是純天然未改造的,連房梁上都還綴著燕子筑的巢!
士兵們背著槍列隊走著,在看到這次來的車上有外人時,都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黎嘉駿雖然風吹日曬的,但耐不住她基因好,雖然皮膚已經小麥色,可怎么看也是個大眼萌妹子,再加之經歷所致,眉眼間更有一股英氣勃勃的感覺,爽快開朗,她自己也知道這點,而且利用得很是徹底,見兵哥哥列隊走過來,立馬綻開一抹笑,揮手道:“中午好啊!”
雖然只是擦肩而過,看不到正臉,但黎嘉駿還是在最后一個士兵的側臉上,看到一抹不由自主的笑,她心情頓時也好了不少,拍拍臉,神清氣爽的看著卡車一路沿著莊內的主干道往里去,路上的行人紛紛讓路,有人往車上看了,黎嘉駿就朝那人笑過去,活像是個吉祥物。
兩邊的屋子雖然陳舊了,但是生活氣息濃郁,莊內水道交錯,不少造型別致的石橋連接出了一個密集的水網,那些石橋看著精致,但是稱重極好,卡車開過去一點事也沒有,上頭卡車轟隆隆的過,下面就有船夫拿竹竿撐著一葉扁舟緩緩滑過橋洞,船上放著一堆地瓜還有兩只雞。
有兩個小士兵在河邊的臺階上洗東西,細看之下似乎是紗布,不知道是勤務兵還是醫務兵,最前頭那輛車的司機探頭問他們:“醫院怎么走!”
其中一個小士兵擦了把汗,往前指了指,又往南點了點,意思是在前面右邊。
那司機又問:“炮兵陣地呢!”
那小士兵怔了一下,往前看看,突然連連點起來,車隊的人都往前看去,正看到三個人騎著馬跑過來,老遠就在喊:“是徐州方向來的嗎!”
“是!”
三匹馬于是加速過來,在第一輛車的車窗旁徘徊,領頭那人道:“我是炮兵營的,你們可是運來了彈藥?”
“有!”第一輛車的駕駛員,車隊隊長伸出一只手往后指了指,“第三輛車上,全是你們的!”
那三匹馬于是又滴溜溜的過來,黎嘉駿好奇的看著領頭的那個青年軍官,正好那人抬頭,兩人看個正著,兩人對視兩秒才反應過來,黎嘉駿下意識的咧嘴招手:“誒,秦……”那軍官就指著她一臉看到瘟疫的表情朝前頭大吼:
“這個,這個這個,我們不收!”166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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