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時候,上頭終于施舍似的送來了兩個連。
兩個新兵連。
黎嘉駿找周書辭的時候順便圍觀了一下,簡直整個人都不好了,這兩連白生生,嫩兮兮的,真的是兵,確定不是上面送來勞軍的少爺?
然而有總比沒有好,長官幾乎是迫不及待的將他們拉上了前線,可只用了一個回合,這群兵就吱哇亂叫著跑了,不僅潰不成軍,還把坐都沒坐熱的陣地給丟了!
日軍什么眼力?啃了三天了,會放著一個突然出現的軟肋不放?一發現好啃,立馬一嘴咬下來,咬得我方血流成河!等到再派人上去搶回陣地的時候,也是傷敵八百自損一千,氣得當時的旅長高建白一口老血差點吐出來。
從此再也沒人期待什么援軍了。
此時全軍第一次統計的傷亡已經三千,精銳的老兵更是用得精光,戰況四面開花,沒有一處不慘,就連黎嘉駿都沒休息多久,轉眼就再也睡不下去,戰壕里休息實在不是一個好差事,饒是貼邊睡也被來來回回的人踩了好幾腳。
她已經懶得害怕了,自認為表情已經和那些老兵一樣麻木,她揉揉眼睛站起來,只聽到遠處三個士兵拿機槍向遠處掃著,她略一抬頭,幾顆子彈就啪啪啪打在腦袋邊,激起的泥土打了一臉,旁邊有一雙手猛地把她的頭壓下去,大吼:“不要命啦?!抬什么頭!”
此時東方已有微白,又是新的一天即將開始,雖然還是有嘩啦啦的雨,可不妨礙黎嘉駿看到旁邊這個人。
“周書辭!你怎么在這?”
“沒人了!”周書辭一身軍官裝,聚精會神的往前射擊著,他的姿勢很標準,顯然是受過專業的訓練,“你在我旁邊別動!這一塊大概守不住,一會兒跟我走!”
“……哦。”黎嘉駿蹲下去,她拿出自己的漢陽造,想干脆往外射兩下,卻直接被發現她意圖的周書辭喝止,他又大吼:“別湊熱鬧!本來子彈就不夠,你瞎折騰什么勁兒!有這子彈不如給我!”
就在這時,一個提著彈藥箱的士兵正貓著腰從他倆的身后走過,此時對面一波集中射擊正落到他們面前,周書辭趕忙壓著黎嘉駿一起低下頭,卻不想身后那個士兵啊的一聲倒地了,一顆流彈正好打在他的脖子上。
他手里的鐵皮箱子掉下來打開,里面圓形的彈匣散落了一地。
黎嘉駿下意識的撲上前掐住他脖子上的傷口,手伸進口袋不斷摸索著繃帶,那溫熱的血突突的往外冒,在冰涼的雨中幾乎帶著滾燙的溫度,士兵一手撫著自己的脖子,一手指著遠處,他的聲帶大概受損了,除了發出喝喝的聲音,完全說不出話。
這分明已經沒救了。
“你是說送過去?對嗎?!”黎嘉駿連聲聞,“送到前面,用機槍的人那兒,對不對?”
士兵點點頭,他有一張干枯黑瘦的臉,如此的死狀使他的表情更為猙獰,他拉開黎嘉駿的手,握著她的手伸向箱子的方向。
黎嘉駿的眼淚斷了線似的落在這人的臉上,她不再說什么了,只是連連點頭,然后轉身把那些散落的彈藥收拾進箱子里,鐵皮箱旁的腿忽然一蹬,隨后再沒了動靜。
她頓了一下,看也不看那個士兵,只是擦把眼淚繼續裝,卻不想那手上滿是鮮血,這一擦更是抹了滿臉。
“黎嘉駿!你要干嘛!?”周書辭剛才那會兒一直在射擊,此時聽到半天沒動靜,回頭正看到黎嘉駿提著彈藥箱要走,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黎嘉駿用烏黑的袖子再次抹了把臉,成功的讓臉上混合多種顏色,表情猙獰,她頭也不回:“我會小心的!你也小心!”說罷,她還特地拍了拍周書辭腳邊,被她一直用油布包著的命寶們。
“你!”周書辭怒極,卻說不出什么話,他所站的位子不能缺人,此時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黎嘉駿提著彈藥箱跑進了戰壕深處。
彈藥箱很重,沒一會兒就手酸了,黎嘉駿換了好幾輪手,還是沒找到機槍位,終于有人給她指出了位置,居然是在一個小高地的工事里!
這意味著她還要帶著箱子爬一段坡!雖然是在高地的背面,可想想就知道多不好走!
黎嘉駿趴在地上嘗試了一下,實在覺得無論一手拿著爬還是拿頭頂著爬于她都不現實,最后她想了個主意。
她掏出了繃帶,擰了擰,綁在彈藥箱上,另一邊套在她的額頭上,箱子就放在她的背上,她像個烏龜一樣,背著彈藥箱就往上爬!
要是天氣好,一縱的整條戰壕都能看到她的壯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