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嘉駿放開手,望向周先生:“先生,人家根本不想和談,他們就想打,談有什么用?!”
周先生一臉猶疑:“可萬一談了有用呢,總比不談好吧。”
就是因為你們這種心態!珍珠港才被炸的!
“人家那是拖延時間!”黎嘉駿篤定的大吼。
“可有什么好拖延的,等增援嗎?但日軍的主力在天津,要過來必須通過廊坊,那可是張自忠將軍的地盤,會讓他們過?”周先生安慰道,“二十九軍在華北這兒好歹部署了那么多年,像防狼一樣防日本,怎么會不留點后手?”
黎嘉駿迷糊了,那難道宛平城真是外頭那百來個日軍打下來的?
此時又是晚飯時間,夏天的白天雖然特別長,但是夕陽已經在昭示夜幕的來臨,迎著血紅色的夕陽,一輛舊轎車從縣政府的后院緩緩開出,載著縣長王冷齋上了主干道,往城外開去了。
大家唯有目送著。
“總覺得情況不是很妙。”周先生喃喃道,“嘉駿,走,我們先收拾東西。”
故事才剛看個開頭,黎嘉駿有點依依不舍,但也知道不作不死,她能看到現在已經夠本,再不撤大概就要開打了,兩人匆匆回了寺廟,通知住持和左右的鄰里快走,飛快的收拾了東西后,騎著自行車往縣政府再去打聽了一下消息,卻得知為了防止日軍趁亂混入城內,東西門全給關上了!
這下想走都走不了了!
這樣的事黎嘉駿雖然沒在長城抗戰時遇到過,但是卻并不是她遇見過的最壞情況,周先生則是經驗豐富,兩人得知情況后一般表情,都開始思索如果打起來哪里最能保命。
“主要的設施都不能呆,日軍有炮,肯定炸重要設施,只要不躲軍營和縣政府好像就美什么問題。”黎嘉駿根據以往看電影的經驗判斷。
“那到時候我們還是躲寺廟。”周先生拍板,“現在,我們要努力跟進事情進展,這樣才能寫出最詳實的報導,嘉駿,我們兵分兩路,我去軍營……”
“我去軍營!”黎嘉駿舉手,“您就在縣政府呆著,先生,縣政府里您好歹說得上話,到時候如果王縣長回來了,我都搭不上話,不如我去軍營那兒。”
“……也罷,快去吧,等到縣長回來帶的消息,如果是好消息就算了,如果是壞消息……立刻到廟里去,懂了么?”
“懂了!”黎嘉駿應完,轉身就跑。
隨著王冷齋的出城談判,日軍的炮火暫時停了下來,軍營里所有人都嚴陣以待,城樓上士兵密密麻麻的趴在城墻上,舉槍對著外面,表情極為嚴肅。
黎嘉駿自己找了個小凳兒坐在營部的角落里,看著長官們進進出出,她收起了照相機,擺弄起筆記本,一遍遍的看著夾在里面那張牛皮紙上自己給自己寫的生存守則,卻覺得寫再多這時候半點用都沒有。
結果她還是蹭了軍營里的飯,沒別的,一個粗面窩頭一碗稀粥,左一口右一口的算是吃完了,其他士兵都是兩個窩頭,好賴還沒到炒青稞面的地步。
她吃過青稞面,那滋味兒……人民解放軍萬歲!
太陽下山后,天很快就黑了,這時候都已經到睡覺的時候了,晚上雖然不冷,可幾個當兵的還是注意到黎嘉駿正縮在外頭,趕她回去吧,人小姑娘一雙大眼睛眨巴眨巴又是害怕又是要工作的,不趕她回去吧……
“得,你先進來吧,外頭蹲著也不是個事兒啊,你能跟警衛員搶活兒干么!”一個臉熟的長官沒空請示金振中,干脆把她放進了指揮部,讓警衛員把她的小凳兒放在門邊:“坐這兒吧,你在外面,就沒發現巡邏的兵成天在你前頭繞?”
黎嘉駿一臉茫然:“啊,沒呀。”
“嗨!得,當我沒說。”長官說罷走開了,整個營部亮堂堂的,沒見誰有睡,指揮部里幾個通訊兵忙到看她一眼都沒時間,收到一個電報就緊趕著往外跑,有時候幾個電報能把長官集體吸引到屋子里一番討論,有些時候則直接回來就嘀嘀嘀的發報回去了。
不知不覺的,這一天就這么過去了。
有幾個士兵熬不住,趴在桌子上小憩一會兒,起來和其他的輪班,黎嘉駿本身還高度緊張著,可等到十二點都過去了,她就有點撐不住,劇本不對啊,不是說七七事變嗎,士兵失蹤就叫事變啦?不科學嘛!難道說這個導火索也能算事變?那抗日戰爭不是該追溯到皇姑屯開始嗎!大帥都死了誒嘿!
她心里默默的咆哮著,頭靠著土夯墻,忍不住的還是睡了。
不知過了多久,周圍忽然一陣騷動,隱約聽到有個大嗓門在說:“我不信,說撤就撤了?那還要咱們當兵的干嘛,一出事派老王出去動動嘴皮子,不就得了!”
“人縣長說人家答應退兵,那就是答應退兵,你當縣長說話是放屁?而且那個失蹤的兵都已經回去了,還能出什么岔子!”另一個人反駁,“今兒看來是沒事了,操蛋,又是他媽嚇唬人,最后還是打不成,白等那么久!睡!老子可扛不住了。”說罷就有個人從里間掀簾子出來,是個虎頭虎腦的黑小伙兒,他出來時正對著大門邊的黎嘉駿,順便瞟了她一眼,那殺氣還沒收進去,看著兇極了,轉瞬就見金振中撐住了垂下來的簾子叫道:“等等!急什么,等他們真撤了再休息!”
黑小伙兒頓了頓,似乎想想也對,干脆也不進屋了,從口袋里掏出個卷煙,揉了揉,點著了開始吞云吐霧,一邊還隨手抄了個大茶缸子喝一口,跟吃飯似的:“哎營長,你說這日本人整什么呢?說失蹤人就要打,說打就打,咱縣長一談,就不打了……”他忽然把煙一扔,“狗日的!他不會把大井村割了吧!我找他去!”
“站住!要找他還輪得到你?”金振中拍了下他的腦袋,“不是說老王剛回來嗎,等匯入他會電聯我的,到時候問清楚不就得了,不過老王這人我有數,他賣瓜賣棗兒賣嘴皮,他賣不了國。”
沒一會兒,電話突然響了,通訊員接起,道:“營長,王縣長的!”
金振中給了身后跟出來的軍官一個“果然吧”的眼神,上前接起了電話,剛喂一聲,外面突然轟的一聲巨響!地都震動了,灰塵碎石嘩啦啦的掉下來!
黎嘉駿一瞬間以為自己到了長城邊的戰壕里,她下意識的躲到了門框邊的角落里,以防坍塌的時候被壓到,周圍的人都只是站著扶了扶桌子和椅子,金振中拍了拍肩上的土,大聲道:“報告情況!”
話音剛落,就有個士兵沖進來大叫:“營長!日軍朝我們開火了!他們開始攻打城門了!”
“縣長才剛進城啊!”有個軍官大叫,他的意思不而喻,王冷齋剛帶著停戰的消息回城,后腳還沒邁全,人日本人就開火了,“鬼子他媽的根本沒打算談啊!”
金振中這時候已經開始發報,打不打,他得請示上級,那邊槍炮聲隆隆震耳,可這邊卻靜謐無聲,人人盯著通訊員手下的電臺,沒一會兒,忽然見通訊員一邊聽著,手下開始奮筆疾書,來電很短,很快他就抄完了,他站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視中將紙遞給金振中,金振中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氣,大吼一聲:“打!”
“……”大家相互看看,似乎還不敢相信。
黎嘉駿深呼吸,她以為這滿屋的男人大概是要沉默著出去應戰了,卻不想下一刻,一聲要掀翻屋頂的歡呼聲響了起來!
“好!”在場所有兵,轟然喝彩!
他們激動的臉頰通紅,幾乎要相互擁抱起來,那種無需再忍的情緒淋漓盡致的流露出來,只傳達了一個訊息:這一刻,他們等得太久太久了!
一九三七年七月八日凌晨,日軍炮轟宛平城,宛平守軍,慨然迎戰!166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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