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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4 華懋談話

    大概是沒什么鄉巴佬的氣息,門童也沒有攔她,她很自然地順著旋轉門進了大廳,隨便扯了個人問餐廳的位置,就這么優哉游哉的先過去點菜,順便讓餐廳的接引員留意如果有人問起姓黎的,就給他們指路。

    這大廳和餐廳的輝煌自然不消多說,讓現代也沒少了見識的她有時候都忍不住稍稍驚嘆一下,里面的菜乍一看還會讓她覺得便宜,但一想這個年代普通人月工資幾十塊的水平,就算是數學渣,換算下來也讓她驚出一身汗來。

    這讓她不由得再一次在心里悄悄的膜拜黎老爹,感謝黎老爹慷慨的賜予她在外灘的高級餐廳土豪一樣點菜的生活。

    點菜點得差不多了的時候,坐在窗邊的她老遠看到有個侍者帶著兩人走了過來,前面的自然是人高馬大的余見初,他身后的人被擋得嚴嚴實實,只能看到咖啡色的裙擺。

    等走到面前,黎嘉駿站起來迎接他們兩位時,就見余見初一個大高個兒很是恭敬的一側身:“廉姨,到了。”

    黎嘉駿定睛一看,睜大了眼。

    哦!好一個時髦女郎。

    要不是那一聲廉姨,還真不好猜這女人的年齡,她身材苗條修長,手里拿著一頂寬邊的遮陽帽,上身一件荷葉邊的淡黃色襯衫,外套一件米色的寬松薄開衫,下面是一條咖啡色的長裙,長裙裙擺極大,星星點點的綴著一些亮閃閃的珠子,走動間裙擺翻飛,露出一雙尖頭高跟鞋。

    她摘下墨鏡,下面是一張不施粉黛看不出年齡的臉,長相并不出眾,但是因為氣質卓然,穿戴洋氣,即使朝人并不熱情地一笑,也能讓人有受寵若驚的感覺。

    黎嘉駿幾乎是誠惶誠恐的看著這個女人,像個遇到女神的女吊絲,想裝逼都不知道手腳該往哪放。

    余見初感覺這個廉姨是給到下馬威了,這才開始介紹:“廉姨,這就是黎家老三,黎嘉駿。三小姐……”

    “叫我嘉駿就好!”黎嘉駿可不敢讓這位御姐女神叫自己三小姐,她語氣狗腿的插嘴,又擔心自己這樣很突兀,閉上嘴有些懊惱的偷眼看廉姨。

    余見初笑笑:“嘉駿,這是廉玉廉先生,她是大公報的責編之一,與杜先生和我義父都是好朋友,若不是她,你那篇報道就要上報了。”

    “廉先生您好您好!”黎嘉駿就差點頭哈腰了,一邊責怪余見初:“你居然不早點說,我這樣什么準備都沒有就見救命恩人,很失禮啊!”

    余見初一臉無辜:“廉姨不喜歡麻煩,賞臉吃個飯很好了,你要是拿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出來,她肯定轉身走了,廉姨,對不。”

    廉玉一直笑瞇瞇地,此時才點個頭:“若要謝我,就加個松鼠桂魚吧,我最愛這餐廳的魚味。”

    “再來一份松鼠桂魚!”黎嘉駿二話不說就吩咐身邊的侍者,這兒的侍者都是一桌一個,絕不會出現讓客人丟份兒舉手喊人的情況,侍者略一點頭就去點菜,黎嘉駿心里暗暗感嘆,最近她好像總是拿吃的表感情,那頭陳學曦也只要水果罐頭,這兒廉玉就要個松鼠桂魚。

    等等,廉玉?

    她腦子里噌一下,等廉玉剛落了座,就忍不住問:“能請問一下您的筆名嗎?”

    廉玉似笑非笑的:“哦?哪一個?”

    “在,在大公報的。”

    “你有投稿?”

    “……”一陣見血什么的真是……“恩。”

    “退了稿沒?”

    “是,是修改稿。”黎嘉駿感覺自己臉紅紅的。

    廉玉看了她一會兒,那雙盈著笑意的眼睛不帶一絲壓迫感,隨后,她點點頭:“小伯樂?”

    黎嘉駿覺得自己的表情已經說明一切。

    “噗。”廉玉笑起來,她晃蕩著面前的茶杯,看著里面旋轉的水,“沒錯呢,阿拉就是廉彧林。”

    她用上海話說出來,看黎嘉駿是聽懂了的樣子,便拍拍一旁余見初的手臂笑道:“阿初啊,就沖你這眼光,以后你爸爸再給你介紹人,你讓他來找我。”

    余見初和黎嘉駿都沒聽懂。

    廉玉樂不可支,卻不往下說了,這時候,黎嘉駿先點得菜也上來了,這時候的菜味道已經可以和未來一拼了,點菜只要夠大膽,基本不會出現到讓人皺眉的味道,三人中廉玉最為年長,但是她并沒有什么長輩的威勢,只消一聲開吃,三人就都動起了筷子。

    這時候已經過了飯點了,餐廳中人卻也不少,他們在這邊大快朵頤,偶爾就八卦一下周圍的名流,自然要數廉玉知道的最多,她和余見初你一我一語,很快黎嘉駿就明白了他們周圍的五桌中有四桌都是政客巨賈陪情婦,最后一桌是三個男的,廉玉一邊吃鮑魚一邊評價:“哪個曉得他們到底喜不喜歡女的。”

    “……”余見初深埋起頭苦吃,黎嘉駿蠢蠢欲動,她其實很想認真討論一下的,奈何身邊有個直男……

    原本余見初帶廉玉來,就是想黎嘉駿順便謝一下就行了,因為廉玉本身也不需要那點謝意,如此貼心安排之下三人賓主盡歡,甚至吃了沒多久,主要被請客的余見初就被忘在一邊,黎嘉駿和廉玉忘我的討論起她那篇被反復修改的文章,隨后又延伸到文化侵略等地方去。

    聊到后來,黎嘉駿還提出了自己最近寫文的目的。她想通過反復地投書,提示大家日本人的兇暴,起到一點點洗腦的作用,讓大家得知日本人打來時,跑得能快點,至少不要抱著某些所謂“侵略者不會亂殺人是文明人”這樣的想法坐以待斃。

    她不知道自己這樣做對不對,行不行。

    “我是可以一直寫,但我一個人力量太小了,也沒有報紙會反復給我個版面放那些,我也是后來才想通這些,上一篇投書就沒有登報,現在上海歌舞升平的,沒人會,也沒人愿意看那些。”她很無奈,“都在逃避,可逃不掉的呀。”

    廉玉一邊聽,一邊放下了筷子,她看了看另外兩人,余見初微微皺眉,看著黎嘉駿若有所思,黎嘉駿則陷入自己的愁苦中,顯然都不想再吃了,便朝侍者揮揮手,指指桌子:“收了吧,再給我一杯清咖。”說罷,她用眼神詢問另外兩人。

    “我要拿鐵。”黎嘉駿。

    “水。”余見初。

    侍者利落的收走了盤子,沒一會兒就放上了飲品,三人看著外面的黃浦江,許久沒聲音。

    “你,怎么就有這么強的危機感?”廉玉忽然道,“文化侵略,外敵侵略,在你看來,好像我們一直就是菜市場里地雞鴨,待宰,各種死法,還不自知。”

    因為這是事實啊,黎嘉駿苦笑,她無意識地摸著咖啡光滑的杯沿,斟酌道:“與其說事我沒有安全感,不如說是我……相信日本人吧。”

    頂著另外兩人意外的目光,她苦笑:“你既然知道小伯樂,那就應該知道之前我寫過什么。”

    廉玉點點頭,余見初則有些疑惑。

    “不知道也沒什么,小伯樂本是我二哥的筆名,他現在不知下落,我剛入了關,很惦念他,忍不住就頂了他的名字寫了在關外四面逃難的見聞。”黎嘉駿簡單回顧了一下,隨后道,“我本來只是一時感慨,可當我意識到——經過很多朋友的幫助,我發現,東三省被占領,人民悲憤、傷心、失望,但是卻并沒有真正警惕起來。”

    “你們知道嗎,整個東三省別的不說,光飛機,就有兩百多架……飛行員都沒那么多。日本自己說不定也沒那么多,而關內……放眼全國,什么中央軍,直系桂系狗系貓系,加起來有沒有一百都難說。東三省光軍備多肥我就不多說了,糧食呢,交通呢,地理環境呢?”黎嘉駿每說一個,兩人的表情就沉重一分,“他們建立了什么滿洲國,就好像占領了那兒就要安心移民發展似的,可是想想吧,要是我們,輕而易舉的得到了這么一個巨大的寶庫,一個完美的后勤基地,從此只要南下,要武器有武器要糧食有糧食,咱中國人自己還不團結,一打就散,越往上越貪,神經病了才會蹲在關外啃著玉米眼巴巴的看著一群傻子在眼前晃悠。”

    黎嘉駿說得簡直快劇透了:“再想想我們那坨屎一樣的海軍,我們到底有沒有海軍這玩意兒?港口全在列強手上,領海里開的全是外*艦,最多的就是日本的,到時候北邊和沿海一夾擊,通商口岸全部淪陷,只要是有錢有工廠的地方全被占領,想想內陸那一個市沒一個工廠的情形吧,到時候就算找著人救,除非能飛,誰能救我們?全國人民都要死在大西南了……”

    “停!”廉玉伸手做停止狀,狠狠的灌了一口咖啡,急促的喘了幾口氣,她撫了撫心臟,看著黎嘉駿,“孩子,你嚇到我了。”

    說罷她望向余見初,他緊抿著嘴,雙手握著拳頭,雖是驚疑不定的樣子,但并沒有特別激動的舉動:“阿初,你說句話啊,是不是也嚇到了。”

    余見初沉默了一下,點點頭,他盯著黎嘉駿,開口,聲音有點艱澀:“繼續。”

    黎嘉駿也喝了一口咖啡,感受著那股熱流順著食道下去,帶來些微的溫暖,她苦笑:“可是先生,因為相信日本,所以我一直等著這一天。不可能只有我察覺到這一點,我覺得相信這點的有很多,只是要么像我這樣的,人小力微;要么像那些將軍政客,可惜比起那個看起來還遙遠的戰爭,眼前的利益更重要。就像我知道的二十九軍,他們守在長城那兒,借著抗日的名義練兵、要錢;他們真的知道日本要來,卻也不知道日本什么時候來,而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向中央再多要那么哪怕一點點錢,去制一批軍衣,或者吃一頓飽飯。”

    她一口喝完了咖啡:“只要想到這些,我真的一會兒都坐不住。”

    話畢,三人都陷入了詭異的沉默中,周圍人聲鼎沸,可他們卻好像能聽到窗外江水滔滔的聲音。

    “呼……”廉玉忽然長舒了一口氣,她一口喝了咖啡,又招來侍者,在他耳邊說了幾個字,侍者點頭離開。

    兩個小的都只是好奇的看了一眼,卻也沒什么興致問。

    沒一會兒,侍者拿來了一個托盤,他給了每人一個手掌大的高腳杯,然后倒上三分之一紅酒,隨后恭敬的走到一邊。

    廉玉舉起酒杯:“先干了這杯再說話。”

    三人利落的一口灌掉這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紅酒。

    侍者又給每人倒上,廉玉再次舉杯,她看著黎嘉駿,一臉認真:“嘉駿,你若不嫌棄,以后就叫我廉姨吧。”

    “廉姨。”黎嘉駿微笑,舉起杯子,兩人碰杯,又一口喝掉。

    再次倒上,廉玉的臉色已經有點微紅,她這次嘴角帶了點笑,又望向黎嘉駿:“嘉駿,不管你說的是不是真的,就沖這番話,我都要敬你。”這次,余見初雖然什么也沒說,還是拿了杯子和黎嘉駿碰了一下,三人再次沉默的喝完。

    侍者面不改色繼續添酒。

    “最后。”廉玉舉起杯子,微微揚起下巴,嘴角一抹自信的笑容,問道,“小伯樂,敢不敢來大公報?只要我有的,全都給你!”166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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