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金女士回答,許夢媛和阿西先把黎嘉駿往前拖,著急道:“金先生,黎嘉駿她好像生急病了,怎么辦?”
金陟佳連忙仔細看,黎嘉駿勉力站起來,跟兩邊的姑娘道了謝,轉頭盯著她輕聲問:“北大營……嗎?”
金女士一愣,仿佛明白了什么,連忙搖頭:“你莫亂想,我也不知,我是受了校長的命令,先跟著我們去避難要緊!”說罷,她便轉過身點人,確定兩百來個女學生都到齊了,大聲指揮眾人,“同學們,都跟我去體育更衣室!”
大家都跟著跑,有人問:“為什么去那兒呀?”
“那兒結實。”金女士頭都不回。
“那那些男同學呢?”
“他們皮實,不擔心!”
“……”
黎嘉駿還不死心,湊上去問:“先生,那邊什么方向呀?”
“西邊!”
“……”黎嘉駿感覺不對,但又不好再繼續問。
遠處槍聲和炮聲仿佛還在靠近,女孩子們嚇得臉色慘白,一路跌跌撞撞地奔跑到體育更衣室,原來那是一個鋼骨水泥建筑,看著就皮實又結實,門口有個高鼻深目的洋人把著門朝她們招手,那是德國籍的體育教練布希先生,金女士和布希先生一左一右地站在門邊,點著進去的女生,確認了一個都沒少后,兩人喊出幾個年長的女學生叮囑了一下,讓大家都聽她們的話,就鎖上門走了。
哐一聲后,所有人的耳邊除了身邊人急促的喘息聲,就只剩下遠處連綿的槍炮聲了。
有幾次槍響靠得極近,仿佛就在不遠處,又過了一會兒來來回回地掃射,嚇得女孩子們一陣陣尖叫。
黎嘉駿直直地站著,在蜷縮成一片的女學生中,竟然成了最淡定的那個,天知道她現在心中多么煎熬,剛才被炮響驚醒那一刻的感受現在越來越濃烈,她真想仰天咆哮一句為什么是沈陽!
這可是一個省的省會啊!遼寧不是只有這一個城市啊!又不是明朝的天子守國門!為什么日本人真的拿一個省的省會開刀啊!他們還真敢啊!
而且他們還成功啦!
如果,如果那真的是北大營……
黎嘉駿恍恍惚惚地走到鐵門前撓了一撓,用來當防空洞的更衣室果然質量上乘,她背靠著鐵門,緩緩地滑坐到地上,抱著膝蓋縮了起來。
炮聲中,更衣室里是難的寂靜,這兒不乏家住本地的少女,她們的表情是和黎嘉駿一樣的惶惑不安,沒人知道發生了什么,也沒人覺得自己能猜出發生了什么,所以沒人說話,相互比著誰更沉默。
“哎,我給大家唱首歌兒吧。”一個方才被委托代管的女生嘆著氣站起來,摸了摸黎嘉駿的頭,柔聲道,“姐姐我不是專業的,你們多擔待啊。”
沒人應聲,但是小女孩們都眼淚汪汪地巴望著她。
“我想想呢,就這首吧。”女生雙手合十,一臉柔和地唱起來,“godrestyemerrygentlemen,letnothingyoudismay,rememberchristoursavior……tosaveusallfromsatan'spower……”
竟是一首唱詩班的歌,看來這個姐姐是信奉基督的。她唱得很平緩,那股輕柔的力量彌漫開來,讓很多人都平靜了下來,黎嘉駿聽著聽著,不僅平靜了,竟然還有點無奈……
這個調兒……被現代某些歌星拿去唱搖滾,那叫一個激情……這種時候有這種發現她真的不知道該露出什么表情。
繼這個姐姐之后,幾個大姐姐輪番上陣,唱歌、朗誦、背詩,甚至還演起了小話劇,好不容易消磨到了早上,不管演的還是看的,雖然好歹熬過了這一夜,但都身心俱疲。等金女士打開了鐵門時,黎嘉駿和眾人相互攙扶著起來時,她發現自己嘴里已經生了一片水泡,火燒火燎的。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九日,清晨六點。
槍聲還在零星地響著,但是很遠,看不出在什么方向。打開門后,冷風呼啦啦地吹進來,凍得所有人一陣哆嗦,她們被帶著跌跌撞撞地往外走,走出好遠,僵硬的身軀才靈活起來。
天空是灰色的,昨晚的硝煙蔓延了過來,霧蒙蒙的一片,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她還能聞到硝煙的味道,校園沒有被闖進來過,一切都沒有變化,可是,一切卻又都變了,連好不容易在初秋中挺住沒變的幾片綠葉,都仿佛保持著這個顏色死去了似的。
一地的落葉,今天校工也沒打掃,眾人窸窸窣窣地踩著一地的落葉,來到了大禮堂。
那兒已經聚集了近乎全校的人,他們全都一夜沒睡,目下青黑。教授和校工們更是滿臉憔悴,似乎忙碌了一夜。校長寧恩承坐在主席臺上,微微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等所有人都到齊了,他緩緩站起來走到最前面,開口道:“昨晚……”
那聲音嘶啞得仿佛在拉鋸,他連忙閉上嘴低頭咳了一下,才繼續道:“昨晚北大營一片火光,形勢很緊急,我將想盡辦法將全校師生安全疏散,而我自己,則會是最后一人。”
黎嘉駿聽到這個話,她本以為自己會有腦中嗡一聲什么的,可是沒有,她知道自己心底里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她只是覺得眼前黑乎乎的,卻不至于暈過去,她急促地呼吸兩聲,強忍住沖鼻而上的酸意,強撐著不暈過去。一旁許夢媛再次扶住了她,一手環著她的后背,輕柔地拍著,表情擔憂。
“解主任,你來負責吧,把開學后所有學生上交的伙食費,都發還給他們。時間有限,請各位同僚幫忙發放,我們將盡快了解最新的信息,商討下一步行為。我知道許多同學家就在市內,或者有父兄在北大營,請你們冷靜下來,堅強起來,不要沖動行事,與我們一起在學校,不要讓你的老師、同學,和家人擔心。我再重申一遍,不管你們有多么焦急、難過,也請不要沖動,這,可能是我作為校長,給你們的最后一個要求了。”
壓抑的哭聲從四面傳來,悲痛的氣息彌漫著,黎嘉駿只覺得校長的話就是對自己說的,但有很多人也同樣強自鎮定了下來,大家排著隊在主席臺邊領取返還的伙食費,有幾個人領取后,抱著信封痛哭失聲。
領完錢,校長示意會計主任解御風敞著會計處的金庫鐵柜門,昭示存款已空,他還開玩笑說:“這下沒人能向我寧某人借款了……校外的想搶也可以歇了。”
大家各自被帶回寢室拿了水壺和飯盒等必需品,女生們組成一個大隊集體行動,先到食堂吃了飯,然后被安排到圖書館,也有一部分男學生被帶到圖書館,他們都一副好運的表情,各自找了書翻看,看不看得進是一回事,至少有事兒做。
黎嘉駿很想申請回去,但是現在沒車沒交通工具,她知道憑她兩條肉腿,可能走著走著就犧牲了,只能逼自己看著書,背著上節課先生安排的課業。
每當槍聲停歇一會兒,就有人心思活絡的抬頭張望,但沒一會兒,槍聲卻又會想起,讓一群人失望地低下頭去。
這樣斷斷續續的折磨中,天就黑了,學校不放心,依舊讓女學生各自帶了鋪蓋到體育館集體睡了,校工隔幾個位子就點了個暖爐,好歹沒有像第一天那樣折磨人,槍聲已經越來越稀疏,所有人都感到一種發自心底的疲倦和空虛,在爐子的噼啪聲和遠處的槍聲中,又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清早醒來的學生們都探耳朵聽著,許久不聞一絲槍響,又是欣喜又是不安地對視著,被金女士再次集體帶到大禮堂,那兒,教工已經少了很多,短短一夜,寧恩承仿佛蒼老了,他等了所有人到齊,沉默了很久很久,下面兩千多雙眼睛看著他,什么情緒都有,最多的,就是害怕,和信任。
他輕輕地咳了一下,開口,依舊嘶啞:“昨日……沈陽被日軍,全部占領了。”
禮堂里寂靜了一會兒,忽然轟的一聲,學生們都不知道該說什么,他們大多只是發出驚訝的聲調,連憤怒和質疑都還沒有。
等到質疑聲慢慢攀升時,校長極度疲憊地按了按手,又讓眾人強自平靜了下來。
“同學們,值此國難當頭,暫別已是必然,我有一敬贈諸君……”寧承恩深吸一口氣,幾次張嘴都沒說出來,最后竟然泣不成聲,他掩過臉擺擺手,斷斷續續地說了一句,“保重!”
校長帶頭,整個禮堂仿佛追悼會一般,哭聲震天,兩天的擔驚受怕,卻不想一夜成了亡國奴,學生們尚未嘗到被奴役的滋味,卻已經被那股屈辱感攫取了心神,他們茫然失措,又憤恨愁苦,以至于連平時自持的風度,都已經被摒棄到了一邊,一個個跪地抱頭,哭成一團。
最后還是金女士擦著眼淚出來主持,她把全校兩百個女學生單獨帶到一個小禮堂中,向大家交代著接下來的安排,若是家在本地或有親戚投奔的人,則可自由安排,若是外地的或無親可投的,則需化裝成鄉下女人,由德籍教練布希教授保護著,順著他先前探明的小道,分批次前往小河沿醫學院避難。因為小河沿醫學院是英國人開辦的學術機關,日寇尚不敢招惹,而早在昨晚,校長便已電話同醫學院的高墨泉院長商談妥帖。
至于男學生,由于數量眾多不好安排,暫時繼續留在學校中酌情安排。
之后的路,就見仁見智了。
黎嘉駿等幾個家在沈陽的自然不用選,所有女生回到寢室開始收拾東西,大包小包的太顯眼自然不可取,所以大家都盡量拿一些必需品。許夢媛是山東姑娘,她父親是來回跑商的,恰巧開學后回了山東,卻不想遭遇這樣的事情,理著理著,就哭了起來。
又是不舍,又是惶惑,黎嘉駿都忍不住了,兩個人抱頭痛哭,可誰都沒說有緣再見的話,只是相互凝視著,互贈了地址和一些禮物,便因時間緊迫,被金女士催促著分開了。
其實距離“九·一八”,才僅僅兩天。
距離那場夢幻一般的盛大婚禮,也才半個多月。
天氣尚未突然的寒涼,可踏出大學校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覺到,整個沈陽,都已經蕭索和枯萎了。
黎嘉駿提著小包,口袋里還塞著尚未放好的伙食費。她攏了攏圍巾,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看,那宏偉且嶄新的校門,明明鮮亮著,可看到眼里,卻已經黑白了。
這一刻,她突然感悟到,從她被那一聲炮響驚醒的那一刻起,她的這一個人生,都已經隨著北方那燃燒了兩天的火光而死去了。
但是,從她踏出校門的這一步起,她的另一個人生,將為了那個遠在十四年以后的那一刻,而重新在戰火中,活過來。
她這樣堅信著,于是轉身向前,再沒回頭。
一九三一年,九月二十日。
沈陽淪陷第二天。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