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黎老爺卻說那是吳家的意思,原來吳小姐原在黑龍江長大,后來隨著吳俊升將軍來了沈陽,奉天承運之地自然人杰地靈,家里便打定主意要讓她在這兒找個夫婿,卻不想先是吳將軍遭暗殺,后又有中原動蕩,他們家不是守孝就是忙,這剛一忙完,她的父親又被調回黑龍江的齊齊哈爾任職,眼見著姑娘年紀也大了,好不容易說好了親事,家里自然希望能看完了婚禮再走。
黎家自然也求之不得,雙方一拍即合,翻了黃道吉日后,選定了八月三十一日,黎嘉駿入學前一天,舉辦婚禮。
關于婚禮怎么辦,雙方的家長只有三個字:不差錢。
婚禮貫徹的是現下流行的中西合璧原則,因為少帥信奉基督教,沈陽城里結婚的人都會趕潮流似的去教堂走一走過場。
在服裝方面,除了大哥堅持穿軍裝走全場以外,在新娘身上,雙方簡直揮金如土,中式喜服找了瑞蚨祥最好的師父量身定制,繡娘、布料、絲線全要最棒的;而西式的婚紗則特地找了一個意大利的設計師來打造,那個高個兒白人一開始被請來還牛氣哄哄鼻孔朝天,等黎老爺和吳親家帶著翻譯把他請進書房一陣密談后,短短幾分鐘他的精氣神兒就完全不一樣了,那副意氣風發的樣兒,仿佛娶老婆的是他……
另外還有租借了幾乎整個沈陽城里名車的婚車隊,還有北大營騎兵團免費捧場的騎兵隊,再加上全女學生陣容的伴娘,和全軍官“海龜”陣容的伴郎,就連伴郎和伴娘的衣服,也都是瑞蚨祥定制的。
瑞蚨祥是什么?詳情參照一切你只能瞻仰的高級服裝品牌。
這還只是小的,黎老爺從商,吳老爺從政,這樣的結合讓很多人眼紅不已,也讓許多商人看到了希望,結婚之前就有源源不斷的賀禮被送來,塞滿了倉庫。
黎家請了代理人還不夠,全家上陣還忙了個倒仰。黎嘉駿現在不用復習也不用上課了,被黎老爺特地指派去登記禮品名單,要不是管家幫襯,好幾次有眼不識泰山,遭到了黎二少的無情恥笑,一直到結婚那一天得以休息,黎嘉駿從普通的富貴不淫進化到了完全視金錢如糞土的程度。
黎老爺總結曰:這就是富養。
摔!需要這樣嗎?!姐可是見識過“腎六”和“外星人筆記本”的人啊!還需要你富養嗎!
這樣的忙亂中,婚禮還是井然有序地開始了。
黎大少當著兵,整個人都有一種很有擔當的感覺,當他穿著筆挺的軍裝一亮相,還沒帥氣上馬就已經迷暈一群小姐妹,等到他率領著帥出天際的騎兵隊和壕到不行的婚車隊穿過沈陽城去吳家公館迎親后,黎嘉駿可以肯定,從此吳小姐將成為全民情敵。
吳小姐先穿了婚紗被迎出來,坐著白色的婚車,大部隊浩浩蕩蕩地往教堂去,在那兒宣誓了婚禮后,再趕到黎家已經下午,流水席已經擺了起來,新人去換裝休息,黎家兄妹倆和吳家的兩個年輕的表親則在門口開始迎接陸陸續續來的客人,到了晚上,則是完全的中式婚禮,新娘穿著大紅的西服走出來時,全場都是驚嘆聲,黎嘉駿身邊有識貨的小姑娘,一眼就看出那衣服是純手工打造,繡娘手工繡制,價值絕不小于一萬元。
饒是黎嘉駿這兩天天天見財寶,還是被那金光閃閃的衣服閃瞎了狗眼,和眾人一會兒對著新娘的喜服流口水,一面對著新郎的身材流口水,等他們三拜九叩入洞房,還意猶未盡。
接下來就是男人的主場了。
東北漢子折騰起來那可真是要掀房頂的,女孩子們意思意思給新郎敬了酒后就溜去看新娘子了。這時候規矩沒那么重,新娘子自掀了蓋頭正在吃東西,她本身只能算清秀,五官柔順,眉毛有些淡,皮膚很白,這一天折騰下來,又是大紅的喜房中,襯得白凈的臉蛋兒紅彤彤的,大家一頓沒羞沒臊的打趣后,房里就剩下了小姑和嫂子。
一陣小尷尬的沉默后,黎嘉駿先開口了:“嫂子,還餓不?”
吳尹倩搖搖頭,仔細地看了看眼前的小姑娘,呼地一笑:“才多久沒見,就這么生疏了,怎么,成了大學生,看不上落榜的嫂子了?”
“這話誅心啊大嫂!我就不說什么了,一片真心天地可鑒,就你看不到。”黎嘉駿做指天發誓狀。
吳尹倩笑得更歡:“你和你二哥可真是兄妹倆,怎么你們大哥就跟你們差那么多,好像你和你二哥才是親的似的。”
“大哥隨了爹,二哥和大哥反了反,然后我隨了二哥,這不是我跟二哥像,而是二哥帶壞我。”黎嘉駿面不改色。
“嗯,虧得你二哥還特地找我,說家里三妹調皮,如果有得罪的地方多包涵,結果你還這么抹黑他。”吳尹倩話是這么說,卻一點也不像在打抱不平。
“我二哥早就習慣了。”
“不過這么看著,你確實變了不少,上次咖啡館的時候還不熟,不敢說,這次我倒覺得,黎三爺確實成了黎三妹了。”吳尹倩誠懇道,“妹妹,你考上大學,走上和我完全不一樣的道路,我真替你高興。”
黎嘉駿笑了笑,笑得很勉強。她走過去坐在吳尹倩身邊,認真道:“但是姐,你嫁給我哥,過上和我完全不一樣的生活,不管你信不信,我比你們還希望你們幸福。”
“嗯。”吳尹倩笑容柔和到了心底,慢慢垂下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微微笑了起來。
而黎嘉駿看著她年輕無瑕的肌膚,只覺得這滿屋的紅色像血一樣,越來越刺目,讓她眼睛生疼,只能咬起牙關。
還有十八天,她告訴自己,她不清楚那天到底發生了什么,到底在哪里發生的、怎么發生的,她只能告訴自己,還有十八天。
嫂子,十八天后,唯一希望的,就是你不要恨,不要恨我們把你留在這兒,不要恨我們著急地讓你嫁給大哥,也不要恨黎家束縛了你的一生。
我想讓大哥有個著落,我想讓他擔負起更多責任,我想讓你至少能挽留一個想為國捐軀的魂,不要讓他有義無反顧的機會。
“駿兒,我可以這么叫你嗎?”吳尹倩突然道。
“嗯?嗯!”
“商談親事前,你大哥來找過我。”
“哦?”
“他說,要我考慮清楚,如果國家有難,他是不會猶豫的。如果考慮好,只要喊停,一律算男方的責任。”
……那個神經病!
“其實,我一直沒給答復呢,你說他會不會不安呢?”吳尹倩輕笑。
“怪不得我覺得他今天沒什么笑臉啊,但他平時也沒什么笑臉,不過他那樣的人,肯定很不安的啦,啊,你太壞了,都嫁了為什么不說?大哥他心里肯定抓耳撓腮的!”
“我生氣啊。”吳尹倩聲音輕柔,蔥長的手指不停攆著衣角的褶皺,眼神專注,“他怎么能對吳家人說這樣的話呢,對得起我表叔在皇姑屯灑的血嗎?”
黎嘉駿一想,我去,眼前這位還是將門虎女啊!她仿佛才意識到,要說“九·一八”是抗戰的最開始,那么張作霖大帥和吳俊升將軍他們在皇姑屯灑出的,才是中日戰爭的第一滴血!
張家和吳家,是全中國第一批和日本有血海深仇的將門!
“不過呢,正是因為這樣,”吳尹倩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天花板上的燈,笑容甜蜜,露出兩顆小虎牙,“我才要嫁他嘛!_a